他们都是历史的亲历者,怎让人不感慨。
“诸公,不必紧张。”黄庸的声音温和而平缓,不像平时的阴阳怪气,反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我并非为战局而忧,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悠悠地说道:
“如今,已是太和元年了。
去年一年,我与诸君都在大声疾呼,求……上官能听听我的话,早早提防蜀军,若是……若是当初便能听我一言,又何至于耽误这许多的光阴,让我大魏的将士,平白在这冰天雪地里受苦呢?
现在,街亭那边传来消息,说打不过了,要放弃了,还是要跟咱们一起围攻赵云,绕来绕去,绕来绕去啊!
真让我难受,真让我……难受啊。”
他扬了扬手上的书信,又痛苦地上前将书信交给曹洪,常林等人赶紧走上去看,帐内一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黄庸一直在说,街亭那边不成了,要打也不是今冬打,应该提防赵云,不能让赵云打进来。
可朝廷考虑的太多,他们不愿服输,总要尝试。
所有的事情黄庸都提前考虑到了,然后给出了最好的解法,但没有一件事朝廷听进去,以至于现在成了这副模样。
“我早就说,我早就说。”曹洪喃喃地说着,苍老的脸上满是委屈,“我早就说,要是听我兄弟的,岂能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诸葛诞脸上一阵黯然,苦闷地垂下头。
“哎,要是听黄侍郎的,咱们别撤走,把赵云堵在,堵在箕谷,也没有今天的事情了。”
常林哼了一声,长叹道:
“现在好了,有些人啊,之前不听黄侍郎的,现在做错了,还要用这个来当功劳,真是不要脸。”
司马芝知道常林是在说董昭的事情,此刻他当然要赶紧跟董昭划清界限,肃然道:
“常公说的不错,这些贼子,呵,街亭交战不利,这又来抢我等的功劳了。
大魏怎么有这种人,真是……蠢不可及!”
赵咨重重点头,严肃地道:
“不错,现在奸臣、忠臣一目了然。
说以前没意思,说现在,现在怎么办,咱们全听黄侍郎的便是。”
曹洪豪气干云地一挥手。
“不错,弟儿,阿兄我就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我之前就说听你的准没错!现在诸公都这么说,你尽管放心大胆,你说怎么打,咱们就怎么打!这一战,就交给你指挥了!”
上次曹洪这样让出指挥权,还是拱手让给大侄子曹休。
不过那也是得到了曹操的暗示,不得已为之。
可这次,曹洪却是心甘情愿,并没有半分沮丧和阴阳,甚至满脸期待,期待着黄庸能带他起飞再立功勋。
哪怕从一个曹魏宗室的角度,之前种种,谁是为大魏,谁是为自己?
起码之前听黄庸的,怎会这般?
黄庸笑着,随意摆了摆手。
“阿兄,言重了。”他微笑着说道,“咱们又不是真的要跟那赵云拼个你死我活,犯不着摆出这么大的阵仗。”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那巨大的堪舆图前,叹息道:
“赵云身经百战,现在孤悬此处,见我军万众集结,定是要走的。
他走,咱们礼送出境便是,莫要厮杀。”
“啊?”
曹洪吃了一惊:
“不追吗?”
他之前存心要跟赵云掰掰腕子,尤其是赵云已经被孙密砍伤,如何还能放他滚蛋?
“不追,穷寇莫追。”黄庸盯着舆图,自然地道,“诸君都是自己人,自然都能猜出来街亭是怎么回事,本来按照我们的战法,赵云就不该在这里,现在还追……
呵呵,赵云拼死一搏,不知要有多少勇士送命。”
他从怀里掏出那几根买地券,在手上掂了掂,叹道:
“谁也不愿意客死他乡,是不是?
听我一句劝,咱们不使劲打,蜀军只顾逃命,咱们一路追,然后咱们不就一路追杀到褒斜道,那运粮的车马牲畜都是咱们的,到时候上奏,说咱们一路杀入汉中,这不是才彰显咱们本事?”
众人点了点头,都觉得黄庸说的实在是太对了。
本来这就是我们几个的功劳。
你们非得来争抢,现在闹成这熊样,又要用人命来填。
不管是为了大魏,还是为了我们自己,都不能让你胡闹。
万一你们真的把赵云这样重要的人给杀了,以后我们绥靖区还怎么跟蜀国人做生意?
打跑了,战功混到手了,差不多得了,要啥运粮车啊。
“好,那咱们就这么办。”曹洪点点头,飞快地对诸葛诞道,“公休,你赶紧去下令,给大家说说,莫要浪战。”
诸葛诞点点头,赶紧奔出去,寻找到费曜、郝昭,将曹洪刚刚安排的战法说出去,两人听说不是真打,也都松了口气。
郝昭诚实地道:
“赵云太吓人了,若是拼死突围,咱们……”
说到这,他的目光一凝。
“怎么了?”诸葛诞下意识地问。
“没,没什么。”郝昭嘟囔着。
刚才那一瞬,他看见一队兵马匆匆从军营前弛过,其中一个身材魁梧健硕的老卒背影看得好像有点熟悉,但想想这会儿曹真不断派关中兵马过来,有一两个自己觉得熟悉也很正常。
他岔开话题道:
“我等这就去安排兵马。我……”
不知为何,郝昭心中总有几分不安的感觉,又道:
“要是大将军手下那些人不听我等调度又如何?”
诸葛诞哼了一声:
“不听?不听就让他们自己打,死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记住,这关中是咱们的关键,可不能随便让别人占了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