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
刀子般的朔风卷着碎雪,不知疲倦地呼啸着,将连营数十里的魏军大旗吹得猎猎作响。
已经是太和元年的正月,渭南的鬼天气之前转暖了一点,可今天又是严寒,让众人又饱受风雪之苦。
广袤的平原上到处都是皑皑白雪覆盖的痕迹,魏军各部冒着雪和严寒在这位渭南小城集结汇合,艰难地在冰冻结实的土地上安营扎寨,这几日越来越多,绵延十几里。
一开始,领军的将军还掖着藏着,只说是大将军担心黄庸有失,因此特意派人过来看看。
可之后的兵马越来越多,越来越藏不住,让黄庸和曹洪等人都是喜上眉梢。
中军帅帐中,黄庸坐在一张木案前,仔细阅读着刚刚由新来的魏军使者送来的消息。
那使者风尘仆仆,一脸笨拙的讨好,将信奉上的时候更是傻笑着从怀中取出两块铁条,顺势塞进黄庸的手中。
黄庸不动声色地接过,展开书信的时候顺势扫了一眼,发现居然是很有这个年代气息的事物。
买地券。
买地券一开始是明器。
这个年代的人讲究事死如事生,活人有的东西死人也得有,于是很多地主老财在随葬品中用不容易朽坏的石头、金属做成了买地券一起下葬,告诉鬼神我们这块地已经买下来了,要是下面有鬼怪作祟,诸天神明得来做主。
一开始这种东西只是讲究一个仪式感,但这些年大家怕阴间的官司不好打,还是要把工作做牢做细留痕迹,因此买地券都标注了明确的墓地范围、尺寸、中间人等等,与阳间的能一一对应。
这几个买地券听起来晦气,可这是实打实的利益。
这年头风水好的洛阳阴宅有价无市,而且越来越少,普通人只求一埋就行,可曹魏又不少类似孙资、刘放一样从外地来到洛阳的豪族,他们得迁移个好去处才能安葬家人,因此必须要出大价钱。
因此,这好地段的阴宅资源是很能送的出手的,黄庸接到手的转瞬间甚至就已经想好了下家——他准备推销给荀家,毕竟荀彧那老哥们还在寿春扔着呢。
送信顺带送礼,这都是下官给上官的规矩。
可这使者是大将军军师杜袭派来的,那就有点意思了。
黄庸摊开书信,仔细欣赏着杜袭的书法,然后……
他绷不住了,甚至笑喷出来了,笑的前仰后合,完全绷不住,痛苦地只能赶紧堵住嘴。
这也不能怪黄庸这种老掮客笑场,实在是杜袭太会搞节目效果了。
书信上,杜袭义正词严地说大将军之前听闻郭淮勾结诸葛亮之后,立刻以高屋建瓴的思维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郭淮执掌陇右多年,关中无备,若是他勾结诸葛亮,顷刻打过来,怕是要趁着寒冬时节横扫关中,如当年的马超一样占据长安。
因此,大将军立刻派张郃率领大军奔赴陇山阻击,经过近一个月的苦战,在街亭重创蜀军主力,诸葛亮半年之内已经无力再东征。
之后大将军担心黄庸有失,又立刻决定收回兵力,配合黄庸围歼赵云!
这特么是人类能写出来的文字吗?
特么的都给你们赢完了是吧?
黄庸穿越者,知道历史上围绕这次北伐的种种前后因果,也知道历史上大名鼎鼎的街亭惨败,之后汉军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而现在,魏军果然没有打下来由诸葛亮亲自把守的血肉磨坊,被迫后退,而杜袭作为曹真的军师也真是不容易,居然想出来这样的赢法。
不是进攻,我们是去防御诸葛亮东征保护关中的。
这非常合理。
合理的黄庸一时都不能质证。
确实。
确实有道理啊。
郭淮现在已经是大魏认证的铁叛徒,黄庸更是最早指出他是叛徒的人,他是雍州刺史,顷刻就葬送陇右之后立刻率领陇右的曹军精锐进攻关中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而夏侯楙也是朝廷认定的好治家业不思进取,说一句关中无备也不算冤枉他。
好家伙,一黑黑两个。
黑完了还知道送礼,意思是让我闭嘴。
黄庸想起在长安看见杜袭的样子,那小老头一惊一乍的,让人总觉得好像有点病在身上,现在看看倒是真的有点手段在身上,怪不得人家以前能给曹操当长史。
笑完了,黄庸又艰难地恢复了郑重的神色。
他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好不容易才端正地坐好,慢条斯理地将这封书信收在身上。
书信放入袖口的一瞬间,黄庸突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成了。
至少,第一步,成了。
杜袭这封书信足以证明,魏军已经暂时放弃了攻打街亭。
这意味着,诸葛亮的大军,可以从容地在陇右站稳脚跟。
陇右将真正地落入大汉之手。
汉军终于能离开狭窄的蜀道,在更广阔的天地中做点文章。
历史改变了。
没有街亭之败,没有挥泪斩马谡,没有那一次让无数后世之人扼腕叹息的、功败垂成的北伐。
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的成就感与复杂的情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穿越以来,他一切都很顺利,认识的人官越来越大,甚至皇帝都跟他把臂同游,甚至还能阴阳大将军。
但……也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一件逆天的事情,一件逆天而行,如履薄冰的事情。
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成。
甚至之前在长安听说诸葛亮还是用了马谡的时候,他一度有种万念俱灰的感觉。
可现在拨云见日,魏军终于停下了街亭的进攻。
那么……
他放下茶杯,看着帐内跳动的烛火,眼神变得有些悠远,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哎……”
这一声叹息,极轻,极淡,可刚刚走入帐门的曹洪听了,还是立刻弹射起步跳过来,担忧地道:
“弟儿,没事吧?这边,这边咱们……没什么问题吧?”
经历了秦朗试图夺权事件,曹洪对自己这群战友警惕的很,甚至比对赵云更警惕,看着曹真不断增兵,他嘴上不说,心里已经骂了不知道多久了。
常林、司马芝、赵咨三人也鱼贯而入,诸葛诞最后进来,把守好帐门,防止别人窃听,众人目光灼灼投向黄庸。
利益是最好的契约。
刚来关中的时候诸葛诞还是对手,温县三巨头也不熟,司马芝甚至是敌人的卧底,可因为有了共同的利益,他们现在都是值得托付的好兄弟了。
时间没有走过多久,但以一个穿越者的视角,在街亭解围的那一刻,时间就走过了千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