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戴陵说的眉飞色舞，他的呼吸更加急促。
之前他就觉得不对劲。
作为征西将军、前军统帅，他并没有接到安汉那边的任何军情，只是从大将军曹真焦急的书信和戴陵的只言片语中得知，赵云突袭斩杀了秦朗，并且骗开安汉的大门钻了进去。
这也没什么。
赵云的兵马极少，又隔着一条渭水，只是杀了秦朗而已，只要不攻破郿县又能如何？
汉中之战的时候夏侯渊死了蜀军也没有一波把汉中打穿了。
张郃当时临危受命，挡住了刘备军主力黄忠、赵云等人的围攻并坚持到曹操主力来援。
现在曹洪还好好的呢，赵云又不敢过河，支援曹洪是长安那边的事情，跟自己这边有什么关系？
“所以呢？”张郃不动声色地问道。
戴陵见张郃居然不为所动，非常无语。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非得让我手把手教你不成？
他定了定神，低声道：
“儁义，我把你当自己人，才给你好生说道。
咱们……咱们这手上的兵马，可都是性命啊，你忘了当年乐文谦的事情了吗？”
这年头，统军一万陷阵厮杀，不可能一万人全军用命，有七八百自己精心豢养的锐士、猛将才是关键，才是能带动上万人一起进攻打硬仗的保证。
当年赤壁之战之后曹仁跑路，乐进临危受命，执掌荆州前线军政大权，统帅自己麾下南征北战操练出的精兵悍将与关羽血战，一步不退，并且几乎是占据了绝对上风。
可也就是如此，才两三年时间乐进就把自己手头的兵马全打光了。
之后他虽然也增加了食邑和官职，可也因此被调走去跟张辽、李典一起共事，从独当一面的大员变成了要跟张辽、李典一起商议的同袍。
之后人们都记住了那一战中张辽如太阳般耀眼的战绩，而曹魏建国之后追思老将，也多次嘉奖张辽、李典的后人，唯独忘记了乐进（加封乐进儿子的时候还是建安21年曹操封魏王时候雨露均沾大礼包）。
现在张郃也面对跟老同事当年差不多的窘境。
几轮厮杀，跟随他多年的亲信伤亡惨重，还有不少感染风寒。
之后大获全胜、斩杀诸葛亮，张郃自然是大魏的英雄，荣宠不断。
可如果此战失败，张郃非但不会有任何的奖励，还可能会背上全部的黑锅，他手下的悍卒打光，之后的事情也几乎可以预料了。
“我……”张郃踌躇难言，眼神复杂地看着戴陵，“不要胡言，天子和大将军皆令我攻街亭救陇右，我……”
戴陵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你看看，你这种统兵的人，就是不懂讨伐蜀贼的基本战法。”
张郃不服气地道：
“我不如你懂？那你说说，你待如何？”
戴陵气定神闲地道：
“那我问你，天子的诏令中有没有明确说让你攻打街亭，非得把街亭给打下来？”
“那怎么可能！”张郃怒了，他感觉戴陵有点抬杠了。
天子的命令是夺回陇右！
陇右！
只是为了救援陇右，他们要走陇山，而诸葛亮阻击的地方正好是在街亭。
“那不就结了？”
戴陵摊开手，更加理直气壮，甚至有点恨铁不成钢地道：
“儁义，你以为你一直进攻街亭，朝廷就会满意吗？
你也是打了一辈子仗的人了，为何还要说这种鬼话？
天子要的是什么？是结果！是结果啊！”
戴陵唾沫星子横飞，被冷风吹的四散，混杂着周围的血腥味，让张郃痛苦地皱起眉头。
“结……果？”
“是啊！”戴陵叹道，“你在此处与诸葛亮死磕有个屁用？劳而无功，便是惨败，葬送了这么多的儿郎，而曹大将军那边大胜，只有你这一路战败，怕是之后……”
“等等！”张郃惊讶地道，“大将军那边如何大胜？”
出兵的时候，张郃和曹真约好他在前线进攻，曹真在后面帮他协调难搞的夏侯楙等人筹措军粮和后续的兵员，之后再来前线与他汇合。
这些日子虽然兵员不缺，可曹真并没有来前线与他汇合，张郃还以为关中的战事筹谋还有问题需要他这位大将军操持。
可听戴陵的意思……
“打不赢的仗，大将军是不会参与的。”戴陵脸上露出一丝悲戚，“功劳是大将军的，罪过是属下的，这样才不会太损失大将军的英明。”
如果战况顺利，张郃早早攻破了街亭，曹真肯定会亲赴前线跟张郃一起平定陇右。
可张郃已经激战不利，曹真就不去前线凑这个热闹。
毕竟，他是大将军。
是曹军的最高军事统帅之一。
他去前线若是还攻不动诸葛亮，会大大打击士气。
简单一句话，做官到了大将军这个位置，考虑的就不能只是军事。
更多的是政治。
曹魏能顺利代汉，靠的不是正统就一定比大汉厉害，而是靠着他们的军队，让有心反叛的人打不过而只能加入。
如果曹魏的天子、大将军遭到迎头痛击，势必会在朝中引起激烈的海啸，到时候不知道要吞没多少人。
“这几日，运粮的驮兽明显减少了很多。”戴陵悠悠地道，“我之前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今天赵云遭到重创，被包围在城中的消息传来，我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大将军那边肯定已经接到消息，迫不及待要把兵力调遣过去了。
他们当年吃到了这个甜头，现在肯定……”
“住口！”张郃狠狠打断戴陵，可他苍老的脸上，明显还是露出了畏惧之色，“休要这般构陷大将军！大将军之前与我约好，要攻破街亭救陇右，我……”
戴陵并不怕张郃，反倒极其淡定地咧嘴一笑：
“陇右又不会跑，什么时候救不行？
而且……我对大将军很了解，他是一定会失约的。
儁义，听我一句劝，去攻打安汉，斩杀赵云，之后告诉天子，你是故意吸引诸葛亮的兵马，之后击杀赵云，再顺着渭水而上去救陇右。
之后……”
“之后个屁！”张郃已经不忍听了，他拔剑指着戴陵，吓得戴陵赶紧闭嘴，向后退了一步。
“戴子高，别说没用的屁话！我的军粮呢！
本将用兵，不需要听你摆布，这个街亭，我一定要打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