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初七年的最后一天,长安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明天就是新的一年,明天就不是黄初七年,而是太和元年。
国家大事,在祭祀和军事。
祭祀上,因为天子御驾亲征,没法返回洛阳祭祀武皇帝、文皇帝。
而军事上……
一个劲的提军事就不礼貌了。
大将军的临时府邸这些日子鸦雀无声,那些住在这里的糙汉们也知道大将军的心情极其不好。
作为辅政大臣和曹魏的大将军,越是靠近新年,他的心理压力越大。
就在今天,大司马曹休、骠骑将军司马懿(刚晋升)的新年贺表已经送到。
二人都贴心地给曹叡问好,并说已经听说曹叡亲自出征,他们很忧虑,请曹叡千万保重身体,如果有什么需要他们这些臣子做的,他们一定会竭尽全力。
甚至,陈群、钟繇、华歆的奏表也挨个送达,表示他们在太和年也会继续奋战。
做到辅政大臣这个级别,对权力的争夺已经不是他们想停下就停下的了。
他们身后有无数的势力,无数盘根错节的利益,不是一句老朋友就能不争的。
当年卫青争不动了,他身边的人就会纷纷投靠霍去病,大家出来做事,需要一个上进的老大才能让他们上进。
要是他们躺平了,他们身边的人就会毫不犹豫的离开。
所以,曹真压力极大。
这几天,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舆图上用浓墨画出的两个黑点上。
街亭与安汉。
这两个小点像蛛网上的两个被缠绕的巨大猎物,他们虽然很可口,可好像随时就会崩碎来捕猎他们的蜘蛛。
陇右三郡的叛乱是一个耳光,平叛则是他的机会。
只要攻破街亭,只要攻破街亭,那诸葛亮也好、赵云也罢,这些蜀贼不管再做什么也不可能有回天之力。
他将从容收复陇右,处置所有的叛逆,之后再轻飘飘说一句这次是陇右无备就能结案。
只要攻破街亭。
之前关中当地人都告诉曹叡和曹真说街亭根本不算是什么城。
那边早就残破多年,城墙低矮的还没有夏侯楙家的院墙高,张郃也有自信三天就能攻破那里。
可三天又三天。
这都半个月了,张郃始终无法攻破街亭,倒是伤亡不断扩大,之前那个看上去一踹就崩塌的房子里居然有这么多人拼死苦战。
每天街亭方向的战报只有伸手要钱和伸手要兵,哪怕曹真已经封锁了消息,可那些洛阳出身的良家子又不傻。
他们能感觉到,前线一直不动却依旧需要不断运粮、运兵,说明前面蹲着一个极其恐怖的对手。
张郃不惜一切代价,可他们都不想成为代价,这就有点烦人了。
现在曹真已经不敢追问真实的伤亡数字了。
这就是曹魏禁军的最大坏处,他们都是来自洛阳的良家子,虽然善战,但是抚恤金太贵了,实在是有点花不起。
早知道……
早知道用点其他地方的人就好了。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来自宗室的压力。
之前秦朗战死,曹真非常希望能在宗室中得到夏侯楙的支持。
可夏侯楙听完之后只是两手一摊,满脸油腻又恶心的傻笑。
“哎呀,我也想帮大将军啊,可是啊,我……哎,实不相瞒啊,我这些日子只治家业,不懂战事,实在不敢插嘴啊。
大将军用兵如神,这点小事还用我操心吗?”
“哎呀,张郃打了一辈子的仗,难道还打不过诸葛亮一个书生?
哈哈哈,只是寒冬路上难行耽搁了,这样,我送五个,嗯,六个美人去给张将军暖暖身子,定助张将军大获全胜!”
要是别人敢跟曹真这么说话,哪怕是曹休、陈群,曹真也早就跟他发火翻脸了。
可谁让这个人是夏侯楙啊。
夏侯楙是有点犯畜,但说起来曹丕活着的时候是对他一般。
按理说他是夏侯惇的儿子,还娶了公主,结果管辖范围上居然还不如吴质——吴质这个河北都督在任上随便拿捏幽州、并州、冀州刺史,幽州刺史崔林和并州刺史梁习都要被他节制,夏侯楙在关中都拿捏不住郭淮,这怎么看都有点不近人情。
夏侯楙一直不服曹真。
他觉得自己的能力完全不输给曹真,只是因为曹丕偏心,让他没有立功的机会。
如果自己也有张既暴力灌饭,绝不会输给任何人。
曹真虽然恼火,可他面对夏侯楙,心底总是有点自卑,这些日子始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这就让他更加迷茫烦恼,盯着舆图叹息不止。
就在这时,屋门被猛地掀开,一股寒风卷着雪沫子灌了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一阵狂跳。
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一卷用黏土竹筒。
“大将军!安汉紧急军情到了!”
曹真的心脏猛地一缩。
安汉?
黄庸出征之后,曹真把主要的精力投在了街亭,这会儿蓦地听到前线的消息,他第一反应是出事了。
该不会黄庸投蜀了吧?
他心中一沉,快步上前,一把扯过那竹筒,砸开黏土,从里面取出了绢帛。
曹真的目光在绢帛上飞快地扫过。
起初是凝重,是怀疑,但渐渐地,他的眼睛越睁越大,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那张原本阴云密布的脸,像是被一道突如其来的阳光劈开,眉梢眼角的阴霾一扫而空,代之而起的是一种近乎狂喜的光彩。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最后竟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笑声洪亮而畅快。
“哈哈哈哈!好,好啊,德和,德和真是好手段!”
听见有紧急军情,杜袭也跟着进来,正好听见曹真大笑,赶紧问道:
“大将军,何事如此欣喜?”
曹真一把将手中的捷报张开展示在杜袭面前,兴奋地说道:
“子绪,你快看!黄德和这小儿好手段,居然顷刻解围重创赵云,此番我等要建立大功了!”
杜袭闻言,赶紧查看,只见那绢是常林用端正的隶书写就:
“……后将军曹洪,用镇西将军黄权之计,假意于安汉城外与赵云叙旧,阴使孙孝严刺赵云于阵前。
赵云重伤,蜀军大溃,全军两万被包围在城中,旦夕覆灭!”
杜袭本来皱紧眉头,在看到孙密刺杀赵云的消息时顿展开了。
不是。
孙孝严,是孙资那个儿子吗?
特么的,他刺杀赵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