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故人重逢的感慨,是物是人非的悲凉,更是对那段随先帝一同浴血奋开创的峥嵘岁月最深切的怀念。
然而,泪光只是一闪而逝,便被两人同时压了下去。
“公衡,一别多年,尚能饭否?”赵云的声音平和而温润,听不出丝毫敌意,仿佛只是在与一位多年未见的老友叙旧。
“有劳镇东将军挂怀,权,一向还好。”黄权微微躬身,礼数周全。
两人在阵前闲聊起来,谈论着故乡的天气,谈论着彼此的身体,却绝口不提军国大事。
这番景象让两军的士兵都稍稍松了口气。
黄权来阵前居然是在跟赵云叙旧。
若是以前那肯定是犯忌讳的,但出征之前,黄庸已经说好了,可以便宜行事。
这就是便宜行事,我们父子二人没有趁机逃到蜀汉。
这……
已经能证明我们的忠诚。
黄庸打量着这位在游戏中永远都不会变老的英雄。
他看得出,赵云的身体状态非常不好。
此番出征,怕是他生平最后一舞。
这样的身体之前居然还能在乱军之中冲阵斩杀秦朗,当真是天下无双的勇士。
不过都成了这般模样,不知道接下来孙密的刺杀,他还能不能顶得住。
赵云的目光装作不经意地飘了过来。
那目光并不锐利,可在对上黄庸的时候,那双眸子中还是流露出了明显的欢喜和期待。
黄庸的心猛地一跳,随即心安。
果然,诸葛亮谨慎,虽然瞒着别人,却唯独没有瞒着赵云。
赵云知道自己的事情,那就好办了。
黄庸盯着赵云,随即将目光一撇,赵云顺着黄庸的目光,将眼神落在了黄庸身侧不远的孙密身上。
孙密汗流浃背,尽管手按在腰间的长刀上,可浑身剧烈的抖动着,还能在马上保持平衡已经极其辛苦。
这一路上,黄权黄庸父子二人已经不断给孙密做思想工作,告诉他赵云没什么可怕的。
只要他趁着黄权与赵云聊天的机会,一刀砍下去,就能大获全胜。
泰罗没什么了不起的,他已经亮红灯了,别怕,听我的!
现在黄权已经把赵云的目光吸引过来了。
就差他的一击了。
孙密已经尽力推脱,甚至明说自己不敢,但黄庸还是平静地、淡漠地要求他必须上。
这是军令,不然还是回家哄孩子去吧。
孙密无奈,也只能在心中不断给自己做心理辅导。
可此刻,看见老迈的赵云,他还是感觉到了一股难言的绝望和恐惧。
一时间,他突然觉得自己就像当年刺秦时跟在荆轲身边的秦舞阳。
秦舞阳是个少年时候就敢当街杀人的狠人,荆轲也觉得此人见了秦王应该也能毫不畏惧,跟他一起完成刺秦壮举。
可敢杀人的秦舞阳在面对秦王恐怖的威慑之下居然全然不敢动弹,直到死也没有做出应有的反抗。
孙密年少与朋友们一起清谈论道之时屡屡嘲讽秦舞阳为人,都说若是换成自己,面对暴秦明知不敌也要拔刀迎战。
这天下的事情嘴上说都不难。
可面对赵云,孙密甚至都不敢抬头,甚至不敢大口喘气,浑身颤抖地厉害。
真的……要我刺杀这个人吗?
黄庸微微冲赵云使了个眼色,赵云却搞不懂要做什么,只能笑呵呵地冲黄庸道:
“这是德和吧?五年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
黄庸谦恭和煦地冲赵云欠了欠身,微笑道:
“赵将军,一别多年,想不到此刻竟在阵中重见。
目下各为其主,庸也只好得罪了——庸奉大魏天子诏令,请求将军退出安汉,庸也知晓此事万难,还请将军成全。
不然……也只好刀兵相向。”
说到刀兵相向,孙密哆嗦地更厉害。
赵云满脸荒谬,满脸不可思议地看了一眼黄庸,饶是他身经百战,这会儿还是差点笑出来了。
不是。
你这是在威胁谁呢?
黄权、黄庸父子二人离赵云不过二十步。
赵云是因为曾经的交情这才没有动手突袭他们。
若是他愿意,只要策马上前,一下就能取了这对父子的性命。
不过这个疑问也不过是在赵云脑中闪过片刻,随即明白过来。
黄庸,这是在给自己暗示。
暗示这个人要刺杀,所以给我示警?
不对,这个年轻人是谁?
他不像什么刺客,这也能刺杀我吗?
之前诸葛亮告诉他黄庸是自己人的时候,赵云非常欢喜,可还是尽力将这份欢喜藏在了内心最深处,绝不能跟身边人分享。
甚至,杨仪也不知情。
黄庸,是自己人。
他冒着这般艰险来此处,一定是在筹划什么。
张著已经开始有点上头准备进攻,赵云挥手制止,稍稍琢磨,又随口冷笑道:
“本将奉诏讨贼,安汉乃大汉故土,既然来了,我便不让,又能如何?”
“是吗?”黄庸稍稍吐露出一些遗憾,又给赵云猛打眼色。
老将军,一定要反应过来。
这一仗能不能迅速结束,就看你了!
“赵将军,那就对不住了!”
黄庸一声大喝,已经猛地转过身,脸色瞬间变得无比狰狞,对着还在瑟瑟发抖的孙密厉声喝道:
“孝严!动手!”
他的声音洪亮如雷,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刺杀赵云的命令。
孙密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拔刀在手,见赵云惊愕的目光投过来,并且手顺势放在了腰间。
他发出一声介于哭泣和尖叫之间的怪声,颤抖着从腰间拔出环首刀,双腿胡乱地一夹马腹,朝着赵云的方向冲了过去。
“赵云,吃我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