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袭!”
“敌袭!”
“敌袭!”
随着黄庸和麾下三百多人迫近,汉军的斥候尖叫着奔回营中。
不是怕了,这是威慑。
随着他们一声声沉稳而略带嘲讽的长啸,苍茫的天地间响起一阵阵凄凉的号角。
霎时间,汉军营寨前尘土飞扬,一队队披坚执锐的士卒涌出,长矛如林,盾牌如墙,瞬间便在阵前布下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这是标准的迎战骑兵之法。
之前赵云考虑到他们占据安汉,长安一定会有大军来援,这套战法之前已经仔细布置操练。
预计长安为了解救曹洪最少得出动四五千人,赵云对这套步兵阵法演练许久,准备先让敌人靠近,然后万箭齐发阻挡,最后赵云再亲自率领精锐冲杀。
可没想到就来了这么点人,连带这军阵布置的都懒懒散散,隐隐透着一股愤恨。
黄权勒住坐骑,在距离汉军阵前百步之遥处停下。
他身后的三百骑也随之齐刷刷地停住,动作整齐划一。
尽管大家都很害怕,但明显看得出,这些都是训练有素的骑士,也是曹军之中的精锐。
黄权全不畏惧纷纷涌出的汉军,冲儿子点了点头,黄庸也微微一笑,父子二人催动战马,缓缓上前。
汉军阵中,一位须发斑白的矮个骑士策马而出,身后紧跟着数名悍卒。
他身披一身还算整齐的皮甲,手持长矛,正是赵云麾下的都督张著。
他眯起饱经风霜的眼睛,审视着对面这支曹魏援兵,声音洪亮如钟:
“好贼汉,安敢近我军前,尔等也是父母生养,性命不要了吗?”
黄权看着面前这张熟悉,又比印象中更加沧桑的脸,强行压住心中翻腾奔涌的浪潮,和气地道:
“故人黄权,忝居大魏镇西将军,求见汉镇东将军赵公。”
他的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破碎,却字字清晰地传入张著的耳中。
如雷鸣一般。
“黄……黄将军?”
张著猛地一震,赶紧策马上前几步,细细打量着来人。
当年汉中搏杀,黄权担任护军,指挥调度张著等人,他的儒雅和智谋给张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但夷陵之战开始之后,张著因为跟随赵云没能上前线,再也没有见到黄权。
这才几年的时光,出征前满头黑发的黄权也如张著一般多了不少沧桑。
岁月和北方的风雪一样无情,毁伤了黄权的容颜,消磨了他的满脸锐气,现在的黄权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最少十岁,之前跟他一起投降的几个人返回洛阳的时候都一时没有认出来。
但张著还是瞬间就认出来了。
“将军!将军!镇北将军!”
张著失声惊呼,全然不顾可能被魏军暗算,赶紧策马近前,看着黄权那张印象中熟悉的脸,张著浑浊的老眼中瞬间涌出热泪,顺着脸颊上纵横的皱纹滚落下来。
“真的是你!将军!我还以为……啊,你这是,回来,回来了吗?”
张著的声音哽咽,却满是幸福和喜悦。
夷陵一役,蜀汉精锐尽丧,无数袍泽埋骨他乡,黄权被困江北,与大军失联被迫投降曹魏。
事后,刘备感慨是自己辜负了黄权。
汉军众将也无不感慨,都说要是按照之前黄权的部署,由他出兵,刘备在后,就算不是陆逊的对手汉军也能全身而退。
可是,没有可是。
这是张著在内,众多还在世的汉军士兵心中难言的遗憾。
甚至,刘备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耿耿于怀。
而现在,黄权居然出现在这里!
这怎让张著不大喜过望!
黄权看着激动的张著,缓缓摇了摇头,强忍着心中的不甘和悲愤,微笑道:
“我是……替大魏天子来,劝劝赵将军的。”
张著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脸上的喜色渐渐褪去,取而代顶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与随之而来的愤怒,眼神也变得复杂而疏远。
“你……你……你真投降了?
要为了……为了那……那个伪帝,劝,劝谁?”
张著的声音冷了下去。
尽管大家都知道,黄权早就投降了曹魏。
可投降跟投降是两回事。
道路阻隔,不愿投降孙权,朝曹魏投降是无可奈何,之后有机会,黄权肯定会主动回来。
张著刚才都盼望着与黄权一起把酒言欢,可听黄权这般说,才想起刚才黄权自称是曹魏的镇西将军。
镇西……
来镇我们了是吧?
黄权默然点头,并未辩解。
投降就是投降,没什么好辩解的。
他只是平静地重复道:
“张将军,权此来,只为求见赵将军一面,还望将军通禀。”
张著定定地看了他半晌,脸上的神色几度变换,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真想让黄权能赶紧回来,可他也知道,也许走到这一步还有更多的苦衷。
不能意气用事啊。
他转身对亲卫吩咐了几句,那亲卫立刻策马奔回营中。
张著策马稍稍后退,间隔二十步与黄权遥遥相对,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营中,鼓声三通。
不多时,汉军阵列向两侧分开,一骑白马如流光般缓缓行出。
马上端坐一人,素袍玄甲,虽已年过花甲,须发雪白,却依旧身姿挺拔,威风凛凛。
他没有带长兵,但策马出来的时候,周遭的汉军士卒却齐齐将崇拜的目光投在他的身上,而黄权身后刚才还齐整的魏军见了来人,也感觉到了一股难言的威压和恐惧。
岁月的风霜把黄权和张著都打磨的不成样子,却好像对赵云格外温柔,哪怕夺去了他曾经英俊的面容,却为他增添了一种如山岳般沉稳的气度,让人一看,就能点头称赞这才是将军的模样。
他静静地坐在马上,那匹在之前击杀秦朗之战中发挥出色的白马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心绪,安静地打着响鼻,喷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
赵云的目光透过寒风卷起的黄沙,落在了黄权的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位曾经在汉中之战胜利后的那个晚上把酒言欢的老将眼中都泛起了相似的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