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原始的、属于武将的冲动,如同岩浆般在他心底翻涌。
他有一种错觉,只要自己此刻下令,全军冲锋,就能踏着那冰冷的城墙,冲到那个文士的面前,将他生擒活捉。
那是盖世奇功,他将是大魏的英雄,将是……
然而,这股冲动,只持续了一瞬便很快烟消云散。
他是大魏的征西将军,不是一个赌徒。
“传令下去。”张郃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嘶吼和严寒,变得沙哑而低沉,却依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安营扎寨,兵分十路,昼夜不停攻城,我看诸葛亮能守到什么时候!”
———
城头之上,诸葛亮也在看着城下的张郃。
他的面色平静如水,那双深邃的眼眸,倒映着漫天的风雪和城下那黑压压的、正在风雪中抱怨着安营扎寨的魏军士兵,不起丝毫波澜。
他心中刚才也转过一个念头。
看上去魏军已经很虚弱了。
他们现在在安营扎寨,我要是冲锋……
当然,这个念头也只是暂时钻出来了一刻,就被诸葛亮用理智压了下去。
为了迟滞张郃的脚步,他几乎将手中所有能调动的老兵,都派了出去,在陇山各处险要设伏。
他原本以为可以在陇山道就阻挡住张郃,可魏军来的太快,而且……
夷陵之战,蜀军的损伤太大,大多数身经百战培养出来擅长临敌指挥的低级军官几乎全部战死,这种战阵上用生命换来的经验不是诸葛亮能传授的。
因为缺少经验,蜀军在陇山道和番须道的伏兵,被张郃一一击破,几乎全军覆没。
如今,他守在这街亭的,大多都是来到汉中之后才招募的新兵。
这些年轻人虽然也有一腔热血,可在山口与张郃的激战中完全没有章法,让张郃比预期花了更短的时间攻破山口,来到了诸葛亮的面前。
他们能挡住张郃的进攻吗?
这点,诸葛亮自己也没有信心。
但已经到了此刻,诸葛亮没有别的选择,他只能硬碰硬,只能选择相信这些操练严重不足的军士。
街亭,终究还是街亭啊。
诸葛亮唯一庆幸的是,幸亏有黄庸和孟达的提醒,陇右他都不分兵,除了留下冀县、上邽和祁山道口的必要兵力(因为祁山堡还没有攻下)外,诸葛亮在陇山方向集中了近两万人,还提前去山口埋伏争取到了一点时间筑冰城。
如果没有黄庸和孟达的提醒,诸葛亮按照计划还应该分兵攻打陇西郡,以打通自己跟老友孟建的联络。
可他现在全然不顾了,直接把两万人都安排在这里,硬碰硬的较量。
那么问题来了,两万人怎么在陇山摆开?
哦,其实诸葛亮已经想好了。
所有人都在这里等着,前锋死了,再来一波,再死,再上,再死,再上。
集中诸葛亮这次发明制造的所有机械,集中汉军这次北伐全部的精锐猛将。
哪怕被两万人打光,打的像夷陵之战一样惨烈,哪怕魏延没能攻破上邽来汇合,诸葛亮也要坚持到最后。
诸葛亮有预感,这是自己光复大汉最后、最好的机会。
哪怕自己也要提刀上阵,他也会奋战到底!
他缓缓地转过身,目光扫过身边那些冻得瑟瑟发抖、脸上带着恐惧与疲惫的年轻士兵。
他看到了他们眼中的茫然,也看到了他们眼中,对自己那份近乎盲目的、最后的信赖。
他们,将自己的性命,将大汉的未来,都交到了自己的手上。
一股巨大的、沉重如山的责任感,压在了他的肩头。
在张郃的注视下,诸葛亮缓缓地,缓缓地站起身来。
那清瘦的身影,在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无穷的力量,竟显得那般挺拔,那般高大。
他迎着那足以将人吹倒的狂风,向前走了几步,走到了城墙的最前方,与城下那个同样在风雪中伫立的身影,遥遥相望。
“张将军。”
诸葛亮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异常清晰,穿透了风雪的呼啸,清晰地传入了张郃的耳中。
“亮在,则城在。”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没有慷慨激昂,没有悲壮决绝,只有一种如同磐石般的坚定。
“亮,会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流尽最后一滴血。
将军不要白费力气,赶紧回去,莫要让这些好儿郎客死他乡了,也莫要损伤将军巧变之名。”
风雪在这一刻,似乎都为之停滞了一瞬。
城下的张郃,死死地盯着城头那个孑然而立的身影,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蓦地燃起一团火。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仇恨,而是对这个蜀汉丞相的深深的敬意。
他知道,诸葛亮绝不是虚张声势。
他知道,这一战,再无任何侥幸可言。
那就试试看。
我看看你这蜀相能不能挡住我张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