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亭上次这么热闹,还要追溯到东汉开国之时。
光武帝手下大将来歙占据此处苦苦抵挡隗嚣的猛攻,激战数月才解围。
之后,这里也是陇山道上重要的节点,但因为各路商旅可以走渭水,此处也只有冬天才比较热闹。
但此刻,这座小城已然化作了一座晶莹而狰狞的冰之堡垒。
夯土城墙上,汉军将雪煮沸,反复泼洒在城头。
刺骨的寒风中,这些雪水凝结成了厚重而光滑的冰层,在铅灰色天幕下反射着一层不算明亮但寒气十足的冷光。
箭垛与城堞的轮廓变得模糊而圆滑,每一寸墙壁都透着森然的寒意与拒绝一切生灵靠近的冷酷。
这已不是一座城,而是一座坟墓。
一座用冰雪与绝望为所有试图靠近它的敌人精心打造的坟墓。
张郃勒住胯下那匹同样疲惫不堪的战马,马蹄在没过脚踝的积雪中不安地刨动着。
寒风从陇山道各处肆无忌惮的涌过来,夹杂着冰晶和沙土,嘲弄般不断浇洒在张郃的脸上,他胡须和眉毛上早已凝结了厚厚的白霜,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尊从雪堆里扒出来的石像。
张郃都成了这样,他身后绵延数里的军队更加难受。
这些好不容易突破陇山道的魏军中军精锐,此刻一个个都缩着脖子,将脸深深地埋进破旧的衣领里,抵御着那无孔不入的严寒。
许多人的手脚都已冻得失去了知觉,脸上满是呆滞和绝望。
蜀军的战斗力不强。
起码跟张郃手下的百战精兵相比还是差了不少,他们将领临敌反应慢,诸将配合不畅,各自为战。
更要命的是,他们没法准确地阅读战场,陇山口的激战中,他们太谨慎,好几次已经夺回了阵地,可并没有顺着山坡继续追杀撤退的魏军,让魏军重整旗鼓又杀了回去。
而番须道的守军则太奔放,他们老老实实守着山路魏军还得仔细研究一下怎么进攻,可他们趁夜偷袭,被魏军杀得大败,也只能被迫后撤。
张郃从俘虏口中得知,蜀军本来要计划再操练一年。
可不知道为何,诸葛亮临时凑了凑人马,甚至连那些真正负责向前厮杀的队率都没有认全手下的军士就贸然出兵。
这次能有这样的进展,全靠郭淮配合的好。
魏军士兵都盼着诸葛亮听闻前军溃败之后赶紧跑路。
可没想到,这位蜀汉丞相非但没跑,还在这处必经之地将所有被击溃的士兵再次聚集起来,还筑造了这座冰城。
看来,这是要死战到底了。
张郃的心被风雪冻得冰凉。
他后悔了。
从踏入陇山的第一步起,他就开始后悔。
听见这些降兵的话,张郃更后悔了。
若不是为了救郭淮,他早就已经劝说曹真赶紧退兵了。
这该死的郭淮,一声不吭就丢了陇右三郡,还让蜀军占据如此地利,现在要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才能打破。
他为什么不抵抗,果然是早早就勾结了蜀军,特意要害我啊!
张郃现在已经骑虎难下了。
曹真的传令兵刚刚骑快马飞奔过来,告诉他不许退兵,不仅不许退兵,反而只给他最后一个月的机会,必须要拿下街亭。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军事问题,更事关大魏朝堂未来的走向。
这一战如果打的出现问题,曹真要承担用人不察的罪名,肯定要失去辅政大臣的位置,让曹魏朝堂的势力发生根本的变化。
而他之前力主救援郭淮,曹真要是出问题了,他肯定也要出问题。
整个曹丕时期,曹魏虽然屡次进攻孙吴不利,但在河西一路大战大胜,打通了前往西域的道路。
可曹叡刚刚登基,孙吴来犯,蜀汉也随之来犯,还取得了这样的进展,这是狠狠践踏曹魏的尊严。
张郃不能接受。
起码,他要想办法弄死郭淮。
不然将来蜀国用郭淮做文章,张郃的处境一定会更加艰难。
所以他一路跋涉,冒着风雪过来了,看着这座冰城,他感觉到了诸葛亮的决心。
当道扎营,这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决心。
扎营在这里,就已经没有任何的计策和取巧之处,接下来就是硬碰硬。
魏军唯一的攻城办法,就是用人命去填。
用士卒的血肉,去融化那坚冰;用无数具尸体,去铺就一条通往城头的道路。
蜀军唯一的守御方法,也只有站在低矮的城墙上,与坚冰白雪为伴,一点点跟无穷无尽杀过来的魏军厮杀。
张郃的目光,越过那冰墙,死死地锁定在城头之上。
那里,端坐着一个人。
一个身披雪白鹤氅,头戴纶巾的文士。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风雪吹拂着他的衣袖,让他那清瘦的身影在空旷的城头之上,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如同一座无法撼动的山岳。
“将军,快看,是诸葛亮!”张郃手下的督军略带惊讶,又略带欢喜地说着。
张郃的心脏,猛地擂鼓般地跳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