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很生气。
直到黄庸走远,他才缓步走出去,帐外众人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他,秦朗顿时气息一窒。
之前汉中之战时,来蹭曹洪战功的除了曹休还有辛毗。
当时曹操就已经想好了,如果立功了算是集体智慧,如果败了就是曹洪自己犯畜,而曹洪在这一战中表现出的谦恭礼让也是一段佳话。
秦朗本以为曹洪这一把年纪,只是被黄庸蛊惑才开始渐渐走偏,只要自己揭穿了他们的想法,他就会立刻怂了。
可这次居然不是。
别人欺负你的时候你怂了,我欺负你的时候你还跟我为难,你这不是欺负人吗?
他满是怨毒地瞪了曹洪一眼,可曹洪毫不犹豫地瞪了回去。
“看个屁?你是什么东西,还敢这样看我?”
说着,曹洪伸出手,指着秦朗的脸,狞笑道:
“曹子丹就罢了,你是什么人,安敢这般跋扈,连尊卑都不顾,还敢这般对我说话?
若不是我弟嘱咐,我已经率军回去了,你有本事,自己带兵在此便是!”
董昭不怕曹洪,闻言厉声道:
“曹子廉,你这是什么话?我……”
“你再说?”曹洪本来指着秦朗的手指平移对准董昭的老脸,“我们曹家的私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让秦朗说,他是不是我们家的人?
他要是说一句跟我曹家没有关系,老子问都不问,要是跟我们家有关系,呵,这上下尊卑都不懂!
都进门这么久了,也不曾下拜与我行礼,你是什么东西,居何官职,难道等着本将给你行礼不成?”
秦朗的出身是他最大的依仗,但也是他谦卑谨慎的来源。
他的母亲是曹操的俘虏,深得宠幸当了夫人又生了儿子,秦朗也因为得到曹操的宠爱,在众多继子之中地位不俗。
但这又如何?
除了某个脑子不太正常的人,没人会觉得这是一件很荣耀的事情。
秦朗再得到帝王的信任,在这些曹家长辈的面前,他也只是一个外人……
曹洪是亲自攻打徐州,俘虏他们的那群人,根本不可能把他当什么自家人。
这个残酷的事实让秦朗感觉一阵剧烈的眩晕,心中生出对曹洪的滔天怨恨和难言的委屈。
他抬起头,艰难地对上曹洪杀人的目光,沉声道:
“叔父,小侄此番是受天子诏令参军,不敢行大礼。
待之后平定蜀贼,回到洛阳,定会在天子面前向叔父道歉。”
秦朗死死咬住自己一切都是听天子的,天子把我当曹家人,我就是曹家人。
至于你……
你说的不算。
曹洪的演技很烂,让黄庸一直很捉急。
但来到关中之后,他触动心事,演技爆发式上涨,尤其是现在——本色出演,他完全沉浸其中。
当年曹休来的时候,因为曹休是他的亲侄子,而且当时还有曹操的命令。
可现在……
那就不一样了,谈亲情你就得听我的,要是谈天子的诏令?
不好意思,现在是黄初七年的十二月,我还是辅政大臣,你们这些鼠辈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董昭也没想到曹洪居然这么不给面子,他脸色一沉,也只能先让秦朗暂时离开交接军中的大小事务,自己留下来劝说曹洪一番。
曹洪自己只有一千兵马,数量最多的是郝昭、费曜率领的四千多人,这些人都受夏侯楙节制,肯定不敢跟着曹洪发癫。
让他们先走,曹洪不走,这一千多人在这也没什么影响。
秦朗气呼呼地走出去,见费曜、郝昭还在寒风中跟司马芝等人商量着什么,有点不耐烦地点头道:
“还在做什么?赶紧聚拢兵马,我们准备回郿县了!”
郝昭有点犹豫地道:
“将军,我等在斜谷口堵截赵云,好不容易立下营寨,这便撤退实在可惜。
而且……后将军还没有下令撤退!”
秦朗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的火,在黄庸面前他小心谨慎,在曹洪面前他抬不起头。
现在一个小小的威虏将军郝昭都敢来质问他。
他猛地伸出手,厉声道:
“天子叫我来参后将军军事,如当年大司马在下辨时。
我能不能下令?你告诉我,我能不能下令!”
郝昭被吓得赶紧低头,可心中仍是不服,苦笑道:
“将军当然能下令,可大军行进,最忌讳的就是朝令夕改。
我军在此处与赵云对峙,就是防止赵云侵入渭南荼毒百姓,若是没有后将军、夏侯都督的军令,也没有黄侍郎的安排,我等擅自后退,若有什么闪失,我等都是大魏的罪人。”
“呵……”
秦朗不快地一笑,满脸凶光,又转身面对司马芝、常林、赵咨这温县三巨头,沉声道:
“诸君可以作证,是本将奉天子之命令诸君后退。
若有什么闪失,我自己承担便是!”
常林哼了一声,心中极其不满。
之前在关中的时候黄庸狂,那也是冲着诸葛诞狂,对他们三巨头一开始就挺客气,之后还给他们分润好处,许诺带领他们一起发财。
你这小儿刚来就敢吆五喝六,就算不是跟我说话,在长者面前连这份风度都没有吗?
他嘿了一声,轻轻摇头道:
“行啊,老夫作证,老夫回去要跟仲达、叔达好生说道说道,说大魏出了少年英雄,子华啊,你看看,都说你们司马氏多有俊杰,依我看子初、子上、子元、子魁都得跟秦将军好生学着点。”
司马芝也觉得无语。
一开始他们说把司马芝拿出来,告诉黄庸一切已经被拆穿的时候司马芝就百般不情愿。
确实如司马芝所言,他一开始到关中的时候给董昭的信是知无不言,后来见识到了诸葛诞被黄庸玩的生不如死的模样,写信的时候也谨慎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