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并不了解浮屠教的学说,没听懂往生是怎么回事。
不过黄庸这态度明显有点凶戾,他又不是傻子怎会察觉不到,也登时色变。
“黄德和,天子不过是征召你回长安,再让兵马退回郿县,此等用兵之法,难道你还有什么怨言,要是有……呃,你,你倒是说啊。”
说实在,秦朗的态度是真的还算不错了。
不过,他是跟董昭一起来的。
那黄庸就自然不能好好跟他说话了。
于是,黄庸再次坦然地一笑,用帐中众人都能听见的音调缓缓地道:
“落后不一定挨打,但是拙劣容易致命。
我最后再劝你们一句,留在此处,堵住斜谷口才是最好的战法。
若是后退到郿县,我只怕关中大震,到时候陛下怪罪下来,须不可怪我阿兄——王司徒作证!”
此刻王朗已经听到消息,在诸葛诞和常林的搀扶下进入帐中,正好听见这话,登时点了点头。
他苍老的脸冻得通红,颤声道:
“对啊,董公仁,你从前也是行伍之人,我军大军远来,正是要一举攻入汉中,扫平蜀贼之时,岂能随意退兵错失良机啊。”
董昭冷冷地看着王朗,心道王司徒真的还是老样子。
他自己就完全不懂用兵,却每次都在这种事情上出主意,实在是让人有点绷不住。
董昭冷笑道:
“是黄侍郎多次声称赵云的兵马只是诱敌,为何又说赵云敢打郿县,这是如何?”
黄庸抬起头,冷笑道:
“董公,我有时候怀疑你是不是收了赵云的五十万直百钱,怎么满口胡言?
所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之前郭淮叛乱之事,就是董公拼命担保无恙?”
吵架的时候最忌讳的就是别人问什么你打什么,这样很容易陷入别人的圈套甚至自证的陷阱。
黄庸直接扣帽子,不等董昭反应过来,又冷笑道:
“而且既然董公之前敢跟郭淮担保,那现在敢不敢担保,赵云这一路就会安静在箕谷待着不再出击?”
“这……”
董昭的老脸顿时白了一片,连带秦朗也开始心中大震。
理论上,他们其实都相信赵云这一路是诱敌。
毕竟之前赵云的兵马早就开始活动,之前曹军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也没有冲出褒斜道威胁郿县,现在曹军到了他们还能再出击?
这完全不符合蜀军的打法。
而且现在已经证实诸葛亮亲自出现在陇右,蜀军的兵马总数是有限的,诸葛亮带走了大部分的兵马,赵云所部最多不过一万人。
一万人你想打郿县?
笑话,我们只要回到郿县,就你赵云这点人敢来就是送死。
董昭张了张嘴,刚想再跟黄庸有来有回的讨论一下,却发现黄庸已经转身离开。
是的,黄庸就这么走了。
他最后离开的时候只是冲曹洪点了点头,就走入冷风之中,董昭和秦朗顿时面色极其僵硬,好几次想要下令将黄庸堵回来,可看着众人杀人一样的目光,也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好个黄庸啊。
临走了还要恶心我们!
这个……这个鼠辈!
按照兵法正道,陇右现在是大魏主要危机,大魏正是要集中兵力和民夫夺回陇右的时候,赵云的兵马只是偏师,势必不可能有什么太大的进展,哪怕先让他们猖狂一点,等大魏收回陇右之后就该退兵了。
可黄庸是怎么回事?
他都已经被揭穿了,还敢在这阴阳怪气?
你不会真的以为赵云那贼人能做出什么厉害的事情来吧?
王朗见黄庸离开,也用力跺了跺脚,肃然道:
“你看看这是怎么回事?这用兵之道,最忌讳的就是朝令夕改。
德和为国夙兴夜寐殚精竭虑,想出了这么多的用兵之法,哎,你们这些人让老夫说什么好!
我要见天子,我定要在天子面前好生分说!”
王朗也要走——在天子面前叨唠还是其次,王朗主要是感觉这份变故有古怪。
尽管一开始到来的时候司马芝特意低调,藏在人群中格外不起眼,但人家这个姓就不好隐藏。
温县人,姓司马。
就算他不是董昭的侄女婿,以黄庸的本事,也不应该与他这般交心,还当着他的面随便说坏话。
而且王朗也知道,黄庸之前每一步都很稳,都是为了获得并巩固手上的权力。
这次他早就猜到陇右要失陷,却搞什么千里请战,并把关中宝贵的兵力和民夫往斜谷调,号称要进攻汉中,实则不过是给曹洪积攒兵权,可王朗觉得曹洪应该不是想造反,这么搞军权也太明显了,而且万一跟下辨之战一样被人空降夺权不就坏了大事。
王朗觉得黄庸自己肯定有安排,所以这一路上他也高情商的没有劝阻。
直到今天,曹洪果然昨日重现被夺了军权,而黄庸居然毫无准备,甚至吐血喊冤。
这份表演,董昭当局者迷看不出来,可作为旁观者,王朗却看得清清楚楚。
之前他找人行刺黄庸,结果被黄庸趁机闹出了盛大的洛阳纵火案,一度将他死死拿捏在手中。
现在,黄庸又卖了一个破绽。
作为洛阳纵火案的受害者之一,王朗能清楚地感觉到这是一个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