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叡和刘晔虽然都希望把黄庸、曹洪调出去迎接关中的惊涛骇浪,但曹洪好歹是辅政大臣,调动是要有个理由有个说法的,不然将来的报道上很容易出现偏差。
所以没办法,现在曹洪终于恢复了军权,让他自筹兵马一千,前往关中。
这个诏令理论上就有问题。
关中都督、安西将军夏侯楙都关中诸军事,理论上是抗击蜀国最前线的军事统帅。
可曹洪是辅政大臣、后将军假节开府(出征之前将假节钺),两个人之后谁指挥谁也不太好搞。
不过刘晔的意图本来就是攘外必先安内,先把曹洪调走处理掉郭太后的威胁,曹洪能打成什么样不要紧。
他们虽然都觉得曹洪不是东西,但有一点还是明白的——曹洪再不济也是当年追随太祖武皇帝起家的曹家老将,当遇上蜀汉那些人的时候,他是会拼死的。
他也一把年纪了,该去见曾经的老兄弟了。
他死之后,曹军再发重兵,哀兵必胜。
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能看出来这种让曹洪自己临时招募兵马去对抗蜀汉准备多年的大军的行为有点犯畜了。
可戎马一生、斤斤计较的曹洪这次没有任何苦闷和不满。
相反,听到消息的时候,他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几乎要将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撑裂开来。
终于!
终于!
终于!
去岁末入狱,元日被废为庶人释放。
大半年的时间,曹洪都一直在等待。
自从当年汉中之战结束之后,他就再也没有领军的机会。
功劳是曹真、曹休的,失败的罪名是他自己的,这么多年曹洪一直默默忍耐,直到认识了黄庸。
募新兵。
好,这种事我知道很难受,但是我愿意做。
当年失去的一切,我要亲手拿回来。
之前我肯定不行,但是现在,我有我兄弟黄德和呢,我有什么害怕的?
曹洪顶着凛冽的寒风,以后将军的名义亲自坐镇城西募兵处,看着一个个壮丁踊跃报名,心中块垒尽去。
募兵的队伍排成长龙,人声鼎沸,各色口音混杂着尘土飞扬。
有乡间赤脚的农夫,眼神中带着对未来的茫然与期盼;有市井游荡的闲汉,企图在军旅中混口饱饭;亦有少数落魄的士子,希冀能加入军中躲避徭役……
曹洪也恢复状态,背着手亲自挑选,时而拍着某个壮实的汉子肩膀,赞其骨骼清奇,是块当兵的好料;时而又对着负责登记的文吏大声呵斥,嫌其动作迟缓,耽误了招揽精兵,行进间寒风萧瑟,他全然不避,甚至……
好像,感觉这样的经历有点眼熟。
刹那间,好像有什么在曹洪的心口狠狠踢了一脚。
他鼻子一酸,宽厚的肩膀微微耸动,粗糙的大手抬起,笨拙地擦拭着眼角。
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落在他斑白的鬓角上,映照出几点晶莹的泪光。
黄庸笑呵呵好的排众而出,缓步走到曹洪面前,微笑道:
“阿兄,怎么了?”
曹洪赶紧擦了擦眼泪,叹道:
“风大,风大……”
可见黄庸依旧笑吟吟地看着他,曹洪干咳了一声,叹道:
“算了,跟弟儿又不是外人,我就实话实说了。”
在黄庸多年的人生中,一般有人说“咱们不是外人,我实话实说”的时候,那后面的话就都不是实话了。
可曹洪明显没有这个心智。
他看着那些寒风中攒动的人头,突然开始抽泣了。
“哎,当年,当年西园离此处好近,我,我当年来投奔曹公……嗯,投奔太祖武皇帝的时候,便是这般光景。
曹公跟,跟我说,咱们要齐声呐喊,在,在那,那孝灵帝面前好好壮观我们谯县豪杰气象,当时我们就迎着风这样喊,却喊地杂七杂八,给曹公丢脸。
当时我还想着,要是下次再在天子面前,定要将这口号喊好……
哎,这一晃已经三十九年,到明年,就满四十载了。”
人生能有几个四十年啊。
当年西园八校尉聚集,虽然各怀鬼胎,但嘴上都是为了大汉气象。
曹洪感慨到这里,黄庸突然明白了董昭对大魏为什么意义不同——大概是在这哥们到来之前,曹操跟陈群一样,虽然权力不断膨胀,但始终没敢把代汉这种事跟身边人说,身边的人也不敢开口,都还觉得曹操这一堆谋划他日是为了光复大汉,还政天子。
董昭是第一个开口说要取代大汉的(起码是公开说的),所以董昭意义非凡。
黄庸笑了笑,摆了摆手道: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咱们现在就是新的篇章。
阿兄重建大军,日后大魏生死,都在阿兄手上。”
黄庸这样安慰曹洪,让曹洪很开心,但也许是想到了曹操,曹洪只是开心了一瞬又开始有点忧伤。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又道:
“弟儿啊,你知道当年汉军为啥之后成了那样,为了区区几个蟊贼还要编练西园新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