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群步履沉稳地踏入熟悉的府邸,外间喧嚣的车马声浪瞬间被隔绝,只余下庭院深处传来的几声寒鸦啼鸣,在这深秋中更多了几分冷意。
廊下的灯笼随风微曳,光影在青石板上明明灭灭,陈群心乱如麻,并未急于回内堂,而是立在庭中,任凭带着沙尘的寒风敲打着他的脸。
忙于政务、醉心权势的陈群对自己的仪态面容很在意。
曹叡登基,陈群大权独揽之后,他感觉自己好像年轻了不少,但跟黄庸的这次聊天后,陈群感觉自己一下苍老了许多。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也年过五旬,比曹洪都小不了几岁。
多年浮沉,他一直对自己不曾掌军深感遗憾,这种遗憾在今天达到了顶峰,让他的心脏疼痛的厉害,甚至有些呼吸困难。
片刻之后,他终于调整好了气息,微微侧首,对侍立一旁的管事低语了几句,管事立刻离去。
不多时,一个身形挺拔、面容尚带青涩的年轻人快步走来,正是他新近征辟的掾吏,傅嘏,字兰石。
此子年方十八,乃是陈群老友傅巽之子,聪慧敏锐,很像陈群当年刚刚投奔刘备时那样朝气蓬勃,陈群视其为心腹,有意栽培。
傅嘏趋前,丝毫没有其他豪族的浪荡模样,恭敬行礼,用清朗甚至带了几分稚嫩的声音问道:
“陈子有何吩咐?”
陈群目光依旧落在庭院那株枯败的梧桐树上,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这寂寥的秋色:
“兰石,劳你暗中去查一件事。”
“陈子请讲。”傅嘏屏息凝神,稍稍有些兴奋。
“查一查,”陈群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御史中丞诸葛公休,从前……与那黄德和可有过从往来?”
傅嘏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诧异。
诸葛诞?
诸葛诞是陈群核心势力中最年轻的,因为学问极好、能言善辩,一直被陈群依仗,现在是陈群冲锋陷阵的急先锋,更是公认的重点栽培人选。
大家都说,再过个十几年,诸葛诞一定就是尚书令。
诸葛诞也对陈群的栽培很满意,这些日子一直兢兢业业回报信任,可怎么……
陈群突然要查他了?
傅嘏心中疑窦丛生,但他深知陈群多疑,诸葛诞这样的人都要被怀疑,他不敢多问,迅速收敛心神,低头应道:
“喏!嘏即刻去办。”
陈群这才将目光从枯桐上移开,转向傅嘏,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他也感觉到刚才的口气有点过于凌厉,更后悔之前诸葛诞来投靠的时候一句“陈子”就让自己飘飘然,也放松了对他的调查。
陈群慢悠悠地道:
“此事隐秘,务必小心,莫要惊动旁人,只是随便问问,毕竟公休现在掌管大事,之前也没有详细探查。
公休……也不是兰石这般知根知底之人。”
“嘏明白。”傅嘏再次躬身,随后悄无声息地退下,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回廊的阴影之中。
庭院复归寂静,唯有风声呜咽。
陈群负手而立,望着傅嘏离去的方向,眼神幽深如潭。
公休啊公休,这一定是黄庸那鼠辈诬陷你,是不是?
你……莫要让老夫失望啊。
·
书房内,暖意融融,与外间完全是两个世界。
陈群端坐于主位之上,让仆役给自己送上了一杯茶。
陈群以前是不喝茶的,但这些年与蜀人的交往多了,他也开始尝试饮茶。
这会儿寒气弥漫,一口热茶下肚,他浑身舒坦多了,氤氲的热气让他脸上的表情也温和了不少,不再像之前一般满是寒气。
仆人帮他换了一件宽松舒适的深色常服,又把屋中的炭盆点燃,这才垂手等在一边。
陈群拿起桌岸上的书简,可此刻却无心政务,犹豫片刻,他终于忍耐不住,又冲仆役道:
“去,请诸葛中丞过来。”
“喏。”仆役赶紧离去。
不多时,门外响起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诸葛诞冒着寒风,很快就赶到了陈群的府邸。
他在仆役的引领下很快来到了陈群的书房,掀帘而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看着陈群端坐品茶的悠闲模样,他心中的一点不安顷刻烟消,快步上前,对着陈群恭敬行礼:
“见过陈子!”
“公休来了,坐。”陈群抬手示意,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如同春风拂面。
陈群之前对陈子这个称呼非常满意,之前诸葛诞念出来的时候,他立刻就把诸葛诞当成了自己人,一直拔擢到了御史中丞的位置。
可现在,他觉得这个称呼怎么听都有点怪异。
不过陈群已经调整好了心态,脸上的表情格外平静,调侃道:
“看你这般神采奕奕,想必事情进展得颇为顺利?”
诸葛诞并没有察觉到陈群今天心绪不佳,见陈群调侃,还以为他听说关中生变心情极好,于是依言在下首落座,难掩激动之情,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洪亮地说道:
“陈子真是目光如炬——诞已派人往关中细细查探过了,消息确凿无误。
那诸葛亮走的确实是箕谷,他们现在还在修整栈道,怕是来的人要不少,听闻,不是……已经探查清楚,夏侯子林已经派遣探马一百余向前,确信兵马不少,好像由诸葛亮的长史杨仪亲自调度,其中还有不少是北人的口音,应该就是赵云手下的老卒。
门下阁本来就是倒行逆施之举,大家之前都对黄庸极其恼怒,现在黄庸妄言诸葛亮要出祁山,又构陷雍州刺史,此番他就算跑到了关中也跑不掉,定要让他身败名裂。
之前奏疏天子不闻不问,我们都忍耐不得,准备继续联名上疏。
咱们大魏,还轮不到他这个蜀国降臣指手画脚。”
陈群静静地看着诸葛诞眉飞色舞唾沫星子横飞的兴奋,脸上始终保持着温和的笑容,不时微微颔首,表示赞许。
待诸葛诞说完,他才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苦涩的茶水,放下茶盏时,目光看似不经意地落在诸葛诞的脸上,语气平淡地问道:
“嗯,公休做事,我一向是放心的。
只是……还有一件事……”
“陈子请讲,诞知无不言。”诸葛诞立刻正襟危坐。
“你先前……与那黄庸,可曾有过什么交往?”陈群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诸葛诞闻言,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脸上那份激昂的神采瞬间凝滞了片刻。
他的眼神明显地闪躲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却快得几乎让人难以捕捉。
下一瞬,他已经恢复了镇定:
“这个,之前只是点头之交,不过那都是之前做尚书郎时,也不曾有过什么深交。”
陈群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甚至带上了一丝长辈般的慈爱,叹道:
“哦,没什么,我只是担心之前曹子廉举荐你,你和黄庸认得,这样猛打猛冲把人得罪死,嗯……面子上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