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关中的紧急奏报很快也送到了洛阳。
夏侯楙虽然没什么大用,但毕竟这件事事关切身利益,不能等闲视之。
他在书信上并不表明态度,但已经清楚地写下了种种前因后果。
最先是一些樵夫发现走褒斜道靠近郿县的蜀地的客商多了不少,却没有携带多少货物,感觉奇怪因此向衙门报告,等差役赶到的时候,惊讶地发现这些客商居然是携带刀剑的板盾蛮。
一番交战之后,他们全都后退,连个活口都没有抓住,之后朝廷沿途搜索,发现蜀军的前锋已经开始有活动的踪迹,并在开始修补赤崖以北的栈道。
走褒斜道,能飞快地接近郿县腹地,一旦让蜀军走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夏侯楙在书信上非常紧张的表示,自己需要增兵,以防蜀军到来。
这书信本来也是例行军事上的请托安排,主要是各地的都督要展现一下自己的优越感和对军事的重视,可就是这封寻常的书信却在洛阳朝堂引起了轩然大波。
毕竟,之前御前会议刚刚结束不久,黄庸在会议上可以言之凿凿地表示蜀军一定会走祁山道进攻,还要求将大军都转移到祁山去。
甚至王肃还被黄庸蛊惑,表示要拿性命担保。
这话尤在耳边,现在蜀军却用实际行动狠狠打了他们的脸。
他们走了相反的方向,从箕谷出现,极可能进入关中——你这怎么解释?
面对紧急军情,曹叡依旧保持平静,再次召见了黄庸,依旧是保持着新雪般的笑容,和煦地问道:
“蜀国夷陵惨败,之后能用的宿将也就只有赵云了,此番发现的兵马,据说就是赵云的麾下,不知德和以为如何啊?”
曹叡的口气完全没有一丝的揶揄和调侃,只有一点点的好奇和关注。
甚至这次他也没有大张旗鼓地召唤群臣,除了黄庸、杨暨,只有孙资、刘晔(刘放在加班)两人跟随。
杨暨虽然跟黄庸的关系不算好,但认识这几日,他也很佩服黄庸的本事,听见曹叡开口,他已经笨拙地替黄庸找补:
“诸葛亮狡诈世人皆知,黄侍郎诸事繁忙,一时不查也是寻常——黄侍郎这些日子忙着征南之事,急于立功也难免中了贼人的算计。”
现在时间已经来到了黄初七年的十月,司马懿在几天前忍耐许久,突然出击大败诸葛瑾,并斩杀了吴将张霸,吴军濒临崩溃。
另一边孙权亲自进攻的文聘在激战二十天之后觉得已经挡不住了,于是干脆打开城门在城中睡觉,而吴军进攻许久之后感觉不对头,在接到张霸战死的消息之后,孙权更是感觉有诈,赶紧率军跑路,反而让文聘追杀了一阵。
孙权这次进攻就以这样抽象的形式告终,司马懿立下如此大功,让曹叡的心情非常不错,一下轻松了不少,曹休也跃跃欲试准备开战,趁着孙权在荆州吃瘪一举荡平江南。
这时候,蜀国那边的动向就多少有点玩味了。
黄庸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孙资已经叹了口气,阴恻恻地道:
“还好之前没有把兵马全都调去陇右,不然中了蜀贼的声东击西之计,关中必然大震。
这来回调动粮草,曹大司马也必然不乐。”
面见黄庸之前,孙资已经提前跟黄庸打过招呼,说一会儿必须在曹叡面前狠狠斥责黄庸。
毕竟是服侍过曹丕、曹叡父子还能备受器重的老臣,孙资对曹叡的心思跟明镜一样。
这位年轻的皇帝表面宽和,实际很喜欢看到群臣争斗,之前他格外关照黄庸和杨暨,要是孙资刘放还不表现出敌意,那表演了半天的曹叡就要不开心了。
于是孙资先告罪,说之后会狠狠阴阳黄庸,让他做好准备。
黄庸也高情商地点了点头,说自己这次预测有误,群臣多有不满,由孙资说出来也是再合适不过了。
于是,孙资果然恰到好处地展现出了经典反派形象,一副急着送脸下乡的模样。
黄庸也装出成诚惶诚恐,无奈地低下头,叹道:
“臣,臣之前实在孟浪,让,让陛下见笑,甘愿,甘愿受责罚。”
曹叡看着黄庸和孙资两个人拙劣的表演心中感觉颇为好笑,忍不住摇了摇头。
之前孙资去找黄庸道歉的事情也是他吩咐的,目的还是为了试探一下黄庸的真实反应,黄庸现在完全不辩解,倒是一时不知道让曹叡是难受还是欢喜了。
刘晔也是曹叡请来的嘉宾,见火候差不多了,该请另一位嘉宾登场,于是他干咳一声道:
“陛下,公仁来参见了。”
“哦,卫尉来了啊!”曹叡的脸上露出欢喜之色,“快请快请,让卫尉与朕同游!”
之前的太仆董昭已经转任卫尉,是宫中的最后一道保卫(尽管卫尉实际上掌握的人很少),考虑到之前洛阳纵火案侵凌到了宫中,这个安排已经非常能体现曹叡对董昭的信任。
而且吧,在曹叡这边大部分的巧合其实都是有缘由的,黄庸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董昭是带着任务来的,今天进宫,曹叡就是准备埋伏黄庸。
小叡啊。
你觉得就你能摇人是不是?
你摇人我也摇人,别怪臣不给你面子了。
片刻后,几个内侍引着董昭缓缓进殿,众人面对这位年近七旬的大魏元勋都不敢怠慢,纷纷行礼,曹叡更是近前搀扶,满脸堆笑把董昭引入殿中。
董昭须发雪白,眉眼上扬,嘴角下垂,冲众人一一颔首,姿态甚是平和,见了黄庸,更是笑吟吟地摇了摇头道:
“德和啊,你此番可是引来祸事了!”
黄庸啊了一声,恰到好处地展现了诚惶诚恐的模样,赶紧拜伏在地上,心中却已经在暗暗盘算起来。
眉眼上扬的人都是在强大精神,嘴角下垂的人,又往往是对现状非常不满。
面相是心神的凝聚,这种矛盾冲突的面相代表此人现在可能有理智,但不算多,甚至有可能做出破坏不小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