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大多数官署成立之初都是为了解决某种问题,只是之后临时部门变成了常设部门,这都是历史遗留问题了,至于日后怎么办……以咱们的眼光,暂时还看不了这么多。
就像征蜀护军,之前也是为了讨伐蜀中暂时设置的官职,现在却是常设的重要官职,不要因为这些有支出就喊打喊杀,国事艰难,每个人也不容易。”
黄庸说着,最后做了轻快的总结:
“就先这样做吧,先做再思考,边做边学习,不断发现问题再解决问题,这才是为官之人的能力所在。”
听黄庸说的这么真诚,杨暨也只好慢慢点了点头,叹道:
“行,既然黄侍郎说了,我立刻召集吏士,一定好好做,按黄侍郎的意思做——不过,这件事我要一五一十说给陛下,还请黄侍郎莫怪。”
黄庸微笑道: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咱们在门下阁工作,本来的任务就是服务天子,只要天子不嫌烦,咱们事无巨细都应该报到他的面前——
哦对了,有件事我还要说明白,咱们门下阁也要遵照规章办事,不能直接下令犯忌讳,要把咱们的意见总结之后先发到中书,千万不能乱了规矩。
这点就算你跟天子的关系再好,这种事情也不能随意妄为。”
杨暨又笨拙地点了点头,有点萎靡。
说实话,这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杨暨家族跟弘农杨家有点亲戚,但因为一直没人做官、也没有什么经书,属于高阶寒门地主的那种,杨暨靠着父亲的奋战有了现在的地位。
他极其热爱大魏,也热爱自己的故土,不怕硬碰硬,敢于得罪人。
之前曹丕南征,时任颍川典农中郎将的徐邈在颍川附近大量征收粮食和民夫,出色的完成了朝廷的工作,但让一群百姓各个苦不堪言,尤其大魏的杂税极多,就算是天灾之年,按照田亩该交的税赋也是一点都不能少。
出身寒门的杨暨很同情这些人,自己在典农中郎将的位置上身体力行的种地,经常累的生病,可税赋却远没有徐邈收得多,因此跟豫州刺史的矛盾也不小。
这次他再次生病,也因此被召回。
天子沉甸甸的喜爱让他非常想为大魏做点什么正直、正确的事情。
曹叡说黄庸有本领,一开始他还不服气,可经过今天的交往,杨暨深深的意识到,黄庸确实是……太有本事了。
“真的一个官署都裁撤不掉吗?”杨暨喃喃地道。
“能啊。”黄庸微笑道,“咱们创建这个官署,就是为了以后裁掉……”
“这不是打自己的脸?”
“怎么能是打自己的脸呢?我们这是刀口向内,是为大魏做事付出太多,这还能有人说我们的不是吗?”
王肃看着杨暨的样子,突然感觉有种智商上的优越感,又突然感觉,自己之前面对黄庸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他双臂抱在胸前,阴阳怪气地道:
“休先啊,凡事要慢慢来,不能太急切。
之前我也说过了,你们要裁撤,非要裁撤荆州做什么?!”
“那你说,裁撤何处?”杨暨看着这个面目可憎的外地人,心中非常不满。
王肃等了很久,终于到自己开口的时候,忍不住买弄道:
“为何不裁撤边鄙之地?边鄙用这么多的官署作甚?”
王肃在参透了“凝聚意志,保卫天子”这八字真言之后整个人好像都得到了巨大的提升,好像一下脱离了宏大叙事的海洋,开启了人生的新篇章。
中原各地的官署到处都是上官和上官的家眷子侄,稍稍裁撤都会有巨大的风险,倒是边鄙无所谓,什么盗匪、民变、羌胡之类的要是发生在中原是祸事,发生在边鄙又无所谓,讨伐他们还能再增加收入,何乐不为。
杨暨皱起眉头,不满地道:
“王侍郎,我和黄侍郎在讨论荆州的战事,现在吴主亲自入寇,天子心中甚是忧虑,哪有什么事情比这个更重要?”
王肃翻了个白眼,冷笑道:
“那蜀相入寇呢?”
“什么?”杨暨吃了一惊,“蜀相,什么时候?”
王肃昂然道:
“本来你这般身份,我也不该将此事说给你,但很快朝廷就要传开,倒是也无妨——
朝廷已经侦知蜀相即将寇掠,响应吴主来伐,大将军令我等侦查消息,此事……”
“那不还是在荆州吗?”杨暨挠了挠头,“诸葛亮要是来,肯定是勾结孟达,在荆州……”
“一派胡言!”
黄庸和王肃一起开口,吓得杨暨赶紧缩了缩脖子。
他这才想起来,孟达不太一般。
开府仪同三司。
这是大魏独一份,标志着大魏将西南的社稷重任全都交给了孟达。
现在激战正急,怀疑孟达就是动摇大魏的边防,万一传出去了造成什么恶劣的影响,那杨暨真是万死莫赎了。
王肃带着满满的优越感,高冷地道:
“蜀相要从何处北伐,咳,入寇乃是大魏的机要大事,是一定要慎之又慎,关系到社稷存亡,大将军交代我的时候特意说起,此事一定要格外用心,不可有一丝一毫的怠慢。
荆州诸事,自有抚军大将军安排,我等不必劳神,只要不给抚军大将军添乱,遵照抚军大将军的方略尽管行事即可,何必再多烦恼。
倒是蜀相之事,有劳德和还得仔细操劳……”
“哎,不敢不敢。”黄庸赶紧说道,“还是以校事为主,我们门下阁居中协调。”
杨暨急了,赶紧说道:
“陛下特意交代了这般大事,岂能随意更改?
不是要建立新的官署吗?那官署怎么安排怎么调度,黄侍郎肯定要用心拿个章程。”
王肃也皱眉道:
“我这也是大将军交代的大事啊,先后不是黄侍郎说的算吗?”
黄庸苦笑道:
“都是紧急要事,是一点都不能怠慢。
这样吧,我们齐头并进,慢慢来,按计划和步骤来,两边都不能耽误了,争取给天子和大将军都送上一个满意的交代。”
黄庸的话说的很好听,可两个人都知道同时操作两件大事是很难的。
荆州的事情错综复杂,表面说起来很容易,可真的要一点点执行,还牵扯到中书那边的配合,时间不可能很短。
就算把孙权打跑了,战斗之后的抚恤、升赏才是更大的学问,这才哪到哪,一时半会怎么脱身。
王肃好不容易逮到一个立功的机会,而且这个机会已经就在眼前了,他认定黄庸一定有什么线索能准确了解诸葛亮的动向。
他要更准确的情报,决不能在此刻让黄庸被无聊的事情牵绊。
“此事,我回去之后会给大将军好生分说!”王肃表情冷淡地说着,“大敌当前,岂能因为这种事情枉费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