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庸作为优秀的掮客是秉持不亲自动手杀人理念的。
活人的利用价值比死人大太多,哪怕是申仪这种人,要处理也肯定不能由他下手,给王肃冲个业绩不好吗?
王肃心事重重地返回,先去曹真面前汇报,曹真只是平和的点了点头,好像毫不见怪,哪怕王肃说起黄庸是蜀汉的探子,曹真也只是笑了笑,宽和地道:
“知道了,他能把这个说给你,说明也把你当成自己人了。
剩下的事情你先不用管了,我自己去见他一面,至于申仪……哎,你自己看着办吧,我都快忘了这个人是谁了。
王肃只感觉后背完全被汗水淹没。
曹真和黄庸居然早早相识。
怪不得之前在郭表案中,曹真明显在袒护黄庸。
也怪不得黄庸这样有恃无恐,甚至敢当街侵凌戴陵。
他的人生观在不断的崩塌,沉默许久,他又想起了临走前,黄庸给自己分享的人生智慧。
“凝聚意志,保卫天子……”
王肃的眼中闪过一抹凶光:
“把申仪带来!”
申仪之前身负重伤,一直在王肃手下庇护,精心调养,这些日子身体已经逐渐好转,之前还亲自指挥了对黄庸的行刺。
尽管功亏一篑,手下忠诚的死士也全部战死,但申仪还是远远逃得性命,又躲回了王肃身边。
此刻王肃深夜召唤,王肃不敢怠慢,赶紧匆匆到来,见王肃坐在胡床上满脸深沉的模样,申仪赶紧跪下,满脸讨好之色。
王肃看着跪在地上的申仪,心中百味杂陈。
他想起了一个父亲王朗那个流传很广,之前还经常被人拿来揶揄的故事。
当年王朗和华歆一起乘船,遇上一个人避难,请求坐上他们的船,华歆长叹表示为难,而王朗船尚且宽敞的很,为何不让他进来躲躲?
后来追杀那人的盗匪到来,喝令他们交出那个逃窜之人,王朗畏惧,跟华歆商量交出那人,此时华歆说:
“开始我之所以犹豫不决,正为了这一点罢了。
既然已经允许他搭我们的船,怎么可以因为情况危急就把他扔下呢?”
于是仍像当初那样携带关照那个人。
这个故事流传的很广,每次有人评价华歆王朗优劣的时候这个故事一定会被人讨论,让王肃也觉得心里非常不爽,觉得如果这件事是真的,父亲当年做事真的是不地道。
大丈夫生在天地间,这点担当都没有岂不是让人耻笑。
可今天回来的时候,他这才发现自己面对了跟父亲当年类似的事情。
申仪末路来投,被他收留,并承诺一定会好好保护他,申仪也对王肃推崇备至,几个对自己忠心不二的死士也都交给了王肃。
这些人前不久消失不见,王肃不知道他们到底去了何处,但隐隐感觉到洛阳纵火案可能跟他们有关,再想起父亲王朗当时的小心隐藏的模样,王肃愈发感觉这些人危险。
哎。
身为都督校事的黄门侍郎,别说巡查其他人的过失,就连自己家里的事情都弄不明白,这确实是巨大的耻辱。
还好,他还有最后的机会。
只要能搭上大将军这一路,他依旧是大魏的中兴名臣,击破蜀汉的壮举也有他的功劳,为了这个,他必须出卖申仪。
父亲当年只是动了要把避难人赶下船的念头,可现在,他要亲手处置申仪。
没办法,不能因为申仪再跟黄庸结怨了。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申将军,起来说话吧。我今日叫你来,是有一事告知。”
申仪依言站起,但仍是弓着身子,不敢直视王肃,小心翼翼地问道:
“先生…可是那黄庸之事有了结果?”
王肃点了点头,声音低沉:
“黄庸…他承认了。”
“承认了?!”申仪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他承认自己是蜀国的奸细了?他承认是他构陷我的了?!”
巨大的喜悦瞬间冲垮了他连日来的恐惧和压抑,积攒的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他再也控制不住,竟嚎啕大哭起来。
想想看,他申仪本来是上庸一带的土豪,在蜀汉和曹魏之间左右逢源,吃香的喝辣的,能随意私自刻印封赏自己身边的人。
可有一天朝廷说要清查孟达的罪过,他欢欢喜喜地出门,临走前还告诉家里人这次孟达要完蛋,以后自己要独霸上庸。
可这一去他居然被校事立刻抓住,一开始还说是让他与孟达一起去洛阳对质,可到了洛阳之后孟达依旧是上宾,他却被下狱拷问,打的不成人形。
这一切,都是那个叫黄庸的鼠辈勾结孟达、勾结诸葛亮在谋划,还敢在诏狱中兴风作浪,今天终于真相大白了!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他哽咽着,语无伦次,“我申仪忠心为国,全是这黄庸作祟!多谢先生!多谢先生为我洗刷冤屈!此恩此德,申仪永世不忘!”
看着申仪这副喜极而泣的模样,王肃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反而升起一股更加沉重的绝望感。
他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苦涩:“申将军,我并非为你伸冤。”
申仪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的狂喜僵住了,他愕然地看着王肃,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先生……这是何意?”
王肃避开他的目光,艰难地开口:“黄庸确实承认了他是蜀国的探子…但…此事,大将军知道,曹子廉将军应该也知道。”
“什么?!”申仪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和王肃一样惨白。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摇着头:
“不…不可能!这绝不可能!黄庸是奸细,大将军……各位辅政大臣,怎会知晓?
他们怎会容忍一个蜀国的奸细兴风作浪为国谋划,还构陷我这般忠良?先生是不是弄错了?”
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这比直接杀了他还难受。
如果连曹真、曹洪这些高层都知道黄庸的身份,那他申仪算什么?
不可能!
肯定有鬼!
难道曹真、曹洪他们都是蜀国的奸细?
不,不可能!
王肃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再次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父亲当年的选择。
同情?道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