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司空府的热闹喧嚣,受遗诏辅政假节钺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给事中曹真的府邸则显得沉寂和肃穆。
曹真是辅政大臣之首,可一再向陈群让步,这些日子只是沉浸在军事之中,手上用的还是那些人,只是名字前面的头衔比之前更长了。
对曹真这种擅长用兵的人来说,稳定才是一切,他从来不相信市井中突然钻出来的豪杰、谋士,更不相信那些突然到来提着礼物阿谀奉承的人,只相信一层层经历考验的忠诚之士。
此刻,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棂,斜斜地照在曹真的书房里。
书房里的陈设简单而厚重。
墙上悬挂着巨大天下舆图,案几上堆满了各式军报文书,角落里堆着一些弩箭的簇头,看起来很是凌乱。
曹真精赤上身端坐于主位之上,肥硕的身子沁出一层层油光,身后的两个侍女正举着扇子,耐心而坚定地帮自家将军带来丝丝清凉。
其中的一个侍女皓齿朱唇明媚非常,连扇出来的风都格外香甜,让曹真很满意,一边装模作样摆弄着一把短剑,一边悠然道:
“子雍也热吗?我让人也给你扇风?”
“不,不用,下官无能,不能御下,还请……还请大将军恕罪。”
拜伏在曹真面前不远处的便是黄门侍郎督校事的王肃。
王肃不用扇风,已经感觉浑身发凉,在曹真巨大身形的阴影中不敢说话,刚进来的时候他还觉得曹真身边的侍女好像从哪见过,不过这会儿也没心情看,只能一直垂着头沮丧难言。
黄庸和刘慈当街“请”走了新任征蜀护军戴陵的事情,早已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了洛阳官场,引起了轩然大波。
一来戴陵虽然没有赴任,但是已经拿到了征蜀护军的官身,是曹真举荐的自己人、更是未来坐镇关右征讨蜀国的重臣,两个小吏凭什么强行把他请走?
二来,之前都说刘慈和黄庸的关系很差,因为刘慈,黄庸已经三次入狱,怎么这会儿居然会跟刘慈一起出动来抓戴陵?
王肃百思不得其解,很多人上门询问他是怎么回事,他更是答不上来,那一双双渴求答案的眼睛看着王肃,让他感觉到了一阵屈辱。
他是个很在意别人评价的人,自己掌握校事许久并且尽可能的排斥打压刘慈,可他的官名并不能震慑校事为他效力,一开始还有几个人竭力为自己做事,现在却尽数投奔回了刘慈面前。
洛阳朝堂现在都对他很失望,这让王肃羞愧难以自处,这次黄庸和刘慈再次闹事,他第一时间找到了曹真,希望能引起曹真的怒火,一巴掌把不知死活的黄庸拍掉半条命。
可他说的极其悲愤,甚至痛苦,可曹真听了居然心情不错,甚至饭都多吃了几碗,这会儿懒洋洋地横卧着打嗝,什么都不想做。
原因无他,今日一早,刚登基的天子居然难得与太后一起一同召见了各位辅政大臣,心平气和地讨论起了洛阳纵火案的后续处理事宜。
太后悲伤地说起临终前先帝的嘱托,天子立刻与太后一起垂泪,说这才是大魏眼下的头等大事,一定要听从太后的调遣,群臣群策群力,给太后、给先帝一个交代。
虽然只是寥寥数语,但那份难得的和谐与默契,却让一直忧心帝后失和、朝局不稳的曹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作为宗室老臣,曹真最了解之前帝后二人的恩怨,此刻帝后关系缓和,意味着宗室稳定,朝局便少了一份最大的隐忧。
与之相比,戴陵被抓这种小事——呵,戴陵怎么了,他就是欠抓。
曹真脸上露出一丝宽和的笑容,仿佛一个慈祥的长辈,温声问道:
“子雍何必这般客气,刘慈那厮不服管教也不是一两天了,只是此人终究有些用处,陛下对他亲厚些也是寻常,不必管他。”
“可是……”王肃无语,委屈地道,“陛下用此人,又为何加其为散骑常侍,这不是助长此人气焰,这才弄得这些事出来。”
曹真叹了口气:
“为何?你之前不是也奏报过,说诸葛亮要来了。
蜀军虽然羸弱,可众人都说蜀相用兵极有章法,朝中眼下正是凝聚共识,抵抗艰险之时。
刘慈有手段,自然要大用,不然……嗯,莫非子雍忘了,咱们现在还没弄清楚诸葛亮要何时出兵、要走何处?
还是子雍已经查清,一时并未上奏?”
王肃闻言,心中一紧。
他主掌校事以来命令都出不去门,众人对他一开始是阳奉阴违,后来根本懒得管,孟达当面侮辱他说他远不如夏侯玄,洛阳纵火案城中处处失火,他查了许久毫无头绪,辛毗、高柔等人都公开表达了对他的失望,而他的父亲居然也不管不问,这些日子甚至避免与他见面。
这让王肃好生绝望,更是将所有的赌注都赌在了诸葛亮北伐一事上,哪怕散尽家财都要查探清楚。
此刻被曹真突然问起,他不敢隐瞒,连忙恭敬地回答:
“回禀大将军,确……确有此事。那申仪在诏狱拷问之下,神智不清,曾……曾胡言乱语提及此事。
只是具体时日、主攻方向,却……却语焉不详,下官还在加紧查探。”
他说得小心翼翼,这次却学了乖,没当着曹真的面直接说起黄庸是诸葛亮的人——
因为他清楚的记得,之前曹真曾经在黄庸与郭表的争斗中莫名回护黄庸,这次黄庸欺负戴陵,曹真也不管不问,王肃怎可能这还看不出两人有什么联系。
曹真脸上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容:
“嗯,此事关乎国之安危,不可不察,亦不可轻信。
申仪之言,姑且记下便是。”
他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提起了另一件事:
“说起来,子雍……你跟刘慈的关系一直不太好,对吧?”
王肃心中猛地“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知道,正题来了。
他硬着头皮回答:
“刘慈小吏,仰仗先帝宠幸一贯横行不法,在下也多遭其阻拦,一时驾驭不得。
是,是下官无能,让大将军耻笑了。”
“呵呵,”曹真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子雍不要妄自菲薄,新朝是大和解之时,每个人都有优点,甚至包括你。”
王肃:……
曹真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王肃脸上,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