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夏翻身下马,牵着缰绳缓缓前行。
马蹄踏在官道的尘土上,发出单调的嘚嘚声。
沿途的人抬起头看他,现场都安静了少许。
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小女孩坐在路边,怀里抱着个更小的男孩。男孩脸色发青,呼吸微弱,小女孩看见陈夏,脏兮兮的脸上挤出一丝怯生生的笑容,鼓起勇气走来,道:“大哥哥,我和弟弟饿了很久了,你身上有吃的吗,哥哥。”
周围众人都好奇的看过来。
陈夏停下脚步,从怀中摸出两块干粮,是早上在客栈买的炊饼,用油纸包着,他蹲下身,将炊饼递给小女孩。
小女孩愣住了,看着那油纸包,又看看陈夏。
“拿着。”陈夏把炊饼塞进她手里,又从马鞍旁的皮囊里取出一竹筒清水。
小女孩这才反应过来,眼眶瞬间红了。她颤抖着手接过竹筒,小心翼翼地将水喂给怀里的弟弟,男孩喉咙动了动,终于咽下几口水,脸色稍缓。
陈夏站起身,看到旁边还有一个老人。老人约莫六十来岁,瘦得皮包骨头,靠坐在树根上,一双浑浊的眼睛望着东方。
“老伯。”陈夏在他面前停下,“你们这是从哪儿来?”
老人缓缓转过头,看了陈夏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东边……景和县那边。”
景和县距离宁安县很远,不过听说那里也算富庶之地,怎么闹成这样?
“那边……出什么事了?”
“唉……”老人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疲惫和绝望,“闹饥荒,三年了。”
“三年?”陈夏皱眉,“朝廷没赈灾?”
“赈灾?”老人苦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头一年还发点稀粥,第二年就没了。县衙说……说粮仓空了,可俺们知道,粮仓里堆满了粮食,都被那些官老爷……卖到南边去了。”
他顿了顿,喘了几口气:“这还不算完。饥荒一来,土匪也多了,什么狼王寨,饿虎帮,隔三差五就来村里抢,抢粮食,抢女人,抢完了还放火……俺们村,三百多口人,现在剩不到一百。”
陈夏沉默,他听过周边的匪患,但没想到严重到这个地步。
老人眼神空洞,“村里实在待不下去了,听说南边……南边好些,就往南走。可这一路,哪个县肯收留?都说流民过境,必生祸乱,不是赶就是抓。走到这儿……实在走不动了。”
他看了眼四周横七竖八躺着的人:“这还算好的,后面还有更多人。俺们这一拨是走得快的,后面那些老弱病残,怕是……怕是活不了了”
陈夏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东方,官道蜿蜒,尘土飞扬,远处影影绰绰确实还有人在蠕动,像一条垂死的长蛇。
“朝廷……”陈夏想说朝廷不会不管,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是监察使,比谁都清楚地方官场的德行,层层盘剥,欺上瞒下,真正落到百姓头上的赈济,能有十之一就不错了。
从宁安县就能看出来,这边虽然不闹饥荒,但混乱势力林立,百姓被剥削的严重,若一旦闹了饥荒,估计那些帮派立刻就会变成土匪。
老人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摇头道:“看你这身打扮……是个富家人吧?别费心了,这世道……就这样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陈夏站在那儿,看着眼前这些面黄肌瘦的流民,看着他们眼中熄灭的光,忽然叹了口气。
他一个九品监察使,连宁安县都还没玩明白,又如何管得了这些事。
但他终究无法视而不见。
陈夏朝另外一个方向看了眼,知道往前三里,有个小镇,这边还没受到冲击。
他策马离去,当他回来时候,带来了一个车队,花钱雇了些人,现场煮粥,给大家分了些。
然后留下点银子,让他们以后可以买点饭食。
总共花费其实也才五百两,却给了这群难民一次生存的机会。
众人吃到热腾腾的粥,一些即将饿死的人,算是缓了过来。
之前那个老人吃饱饭后,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银两,又抬头看看陈夏,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水。
“……恩公大恩大德,俺们……”
陈夏不再停留,翻身上马。他最后看了眼这片黑压压的人群,一抖缰绳,青骢马迈开四蹄,向南奔去。
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喊声:
“谢恩公!”
“恩公留个姓名!”
“老天保佑恩公……”
陈夏没有回头,他骑在马上,心中却难以平静。
饥荒匪患,他早有所闻,但亲眼所见,冲击还是太大了。那些麻木的眼神,瘦骨嶙峋的身体,想来路上一定饿死了不少人。
但他所能做的,也仅限于此。
在这乱世中,他只能自保。
多的也管不了。
陈夏离开后,下午时分。
他很快就到了宁安县十里外,其实赶路并不算很快,他都是走走停停。
这次出来,陈夏劫杀了孙泰,铲除了后患,也算功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