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懂了。”张驴苦笑，“我这个天灾侯就是个摆设。真正说了算的，是御天策。”
澹台明月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张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行，我知道了。”他站起身，走到露台边缘，望向远处渐沉的夕阳。
夕阳将整座钧阳城染成金色，云海翻涌，天边的几十颗太阳正缓缓西沉。
“明月小姐。”
“嗯？”
“你说，我去拜访一下我这位十一哥，他会见我吗？”
澹台明月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弈天阁从不拒客，御天策有一条规矩：任何人，只要诚心求教，都可以登门。”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张驴。
“但有一条。”
“什么？”
“不能带礼物。”
张驴一愣：“不能带礼物？”
“对。”澹台明月道，“御天策说，求道之人，应以诚心为礼。带了礼物，反而落了下乘。”
张驴眨眨眼，忽然笑了：“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转过身，走回矮几旁，端起酒杯。
“明月小姐，我该走了，这一杯我敬你，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
澹台明月也端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
两人一饮而尽。
张驴放下酒杯，招呼肉山等人：“走了，儿子，别吃了。”
肉山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爹，再……再吃一口。”
“吃吃吃，就知道吃。”张驴走过去，一把拽起他，“回去让你大娘给你做，快走。”
肉山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桌上剩下的饭菜，被张驴拖着下了楼。
……
张驴一行离开没多久，虚空荡起阵阵涟漪，一名丰神俊逸的男子凭空出现，轻叹口气：“我这位十八弟果然与众不同。”
称呼张驴为十八弟，来者自然就是那位十一天子御天策了。
“确实与众不同，起码不是那么让人讨厌。”澹台明月评价。
御天策含笑道：“这天下能够被你澹台大小姐说不讨厌的人，可是不多。”
“殿下说笑了。”澹台明月微微侧身，避开御天策的目光，“明月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御天策走到露台边缘，与她并肩而立，“那我倒要听听，你都看出了什么？”
澹台明月沉默了一瞬，面带复杂的道：“他……很奇怪。”
“奇怪？”
“对。”澹台明月缓缓道，“他来赴宴之前，我通过钦天监调出了他的全部资料，他的成长轨迹并不复杂，出生于一个遗落星域，通过天庭的募兵系统渐渐获得了觉醒。
人类其实都是环境下的产物，天庭的募兵系统，以杀伐证道，培养出来的人通常来说都是冷血无情、杀伐果决之人。他凝结的又是一种暗影元婴，自身心性必定是需要与能量相互契合。这样的人，应该是一个黑暗阴郁，城府极深的人。”
她顿了顿。
“可是见了面才发现，他完全不是那样。”
澹台明月转过头，看向御天策：“他反而是一个胸怀宽广，不加掩饰，喜怒发乎于心的性情中人。”
御天策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远方，目光深邃如渊。
半晌后轻叹口气：“唯有极于情，方能极于道。”
澹台明月微微一怔。
“唯有极于情，方能极于道？”她轻轻重复这句话，那双银眸中月华流转，似有万千思绪掠过：“殿下是说，他走的是一条……”
“一条很少有人走的路。”御天策接过她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感慨：“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故而越强大的人，就必定要契合天道，也就会越来越冷漠，理性，轻易不会被情感所牵绊，斩情，忘情，直至最后一步的无情。
人是由动物进化而来，之所以能脱颖而出，是灭却了兽性，具备以情感为主导，感性向的人性，而人类若想更进一步，同样需要泯灭人性，专注以逻辑思维为主导的理性，也就是具备了秉承天地意志的神性。
神性无所谓善恶，更无所谓正邪，是一种天道意志的展现，我们都是朝着这种绝对的无情方向进化，绝对的无情代表着绝对的力量，进而成为了天地规则的一部分，能够与天地同存，这便是修真的最高境界“炼虚合道”。”
能够成为天子者，无一不是宇宙之中的最顶尖人物，御天策这番话其实已经道破了修真本质。
澹台明月也不禁陷入了沉思，最高层次的修行就是修心，物质能量的提纯只是基础，心灵情感上的升华才是终极。
俗话说大爱无情，对于天道来说，无情并不是真无情，而是需要做到一种绝对的公平与客观。
如果上天也跟人一样利己自私，那么世事早就崩坏了，这便是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未来若是有一天，他们若是想窥见“合道”，也必定需要达到这种太上无情之境，化身宇宙这个巨大系统的子系统，做到绝对的公平与公正。
在传统的修真观念之中，大部分生灵走的都是这条道路，包括哪些已经进阶合道境界的宇宙大神们。
但是这位十八天子反其道而行之，他走的是一条“情感系”力量道路，试图从本性与情感之中，来挖掘出独属于人类的无穷创造潜能。
俗话说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人遁其一。
人类之所以为万物之灵，便在有着丰富而复杂的情感系统，而情感就是无穷创造力的源泉，属于人遁其一的“一”。
但是这性情中人四个字，说起来容易，世上又有几人能够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