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科斯这一生,追随过三任斯巴达王,在色萨利的泥沼里和半人马死斗过,在城墙下见识过重装步兵方阵的血肉绞杀。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男人。
他趴在奎托斯的左肩上,视线所及之处...
奎托斯只是迈着绝对直线的步子,向着火海深处挺进。
趟出了一条宽达三米的血肉通道。
他看着那些原本被复仇之火烧红了眼的暴乱奴隶,在目睹了这台绞肉机的推进后,眼底的疯狂终于被最原始的恐惧所取代。
他们丢下武器,转身尖叫着奔逃,却被飞舞的锁链一一钉在石墙上。
而在火海边缘。
熟悉的农庄已经化作一团冲天的巨大火炬。
奎托斯停下脚步,左肩一耸,将尼科斯扔在地上。
老兵在满是灰烬的泥土里滚了两圈,艰难地抬起头。
只看到宽阔的灰白色背影,毫不犹豫地跨过燃烧的篱笆,一头扎进了坍塌了一半的木屋中。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
密集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
年轻的预备役指挥官格拉科斯,带着百余名满身是血、气喘吁吁的斯巴达青年军赶到。可他们的战靴踩在街道上,发出的却是黏糊的吧唧声。
格拉科斯停住脚步。
眼前这条通往南城边缘的长街,鲜血已经在石板的凹陷处汇聚成了一条浅浅的溪流。残肢断臂、被烧焦的躯干、钉在墙上的头颅,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个视野。
哪怕是受过最严苛军事训练的斯巴达军官,格拉科斯也感到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咽下了一口浊气。
他迈过一具被拦腰截断的尸体,走到倒在路边的尼科斯身旁。
“这些...”
格拉科斯看着火海的方向,低声问,“奎托斯干的?”
尼科斯靠在半截熏黑的石柱上。
老兵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燃烧的木屋与谷仓,缓缓地点了点头。
格拉科斯沉默了。
他环顾四周,原本足以将整个南城防线彻底撕碎的黑劳士主力,已经在这条街上被杀得干干净净。
剩下的残兵败将,早已丧失了斗志,四散奔逃。
“他拯救了斯巴达。”格拉科斯低声道。
……
火海内部。
热浪扭曲了视线,横梁断裂的爆响声震耳欲聋。
浓烟几乎填满了谷仓的每一个角落。
丽珊德拉就坐在谷仓最里面。
火舌已经舔舐到了她的裙摆,将麻布烧出几个焦黑的破洞。四周的木墙正在崩塌,致命的浓烟熏黑了她的脸颊。
但她没有逃。
甚至没有站起身。
她只是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灰蓝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四周跳跃的火光,无喜无悲。
她就坐在这里,等那个高大的男人推开门,或者将猎物扔在院子里。
“咔嚓——!”
头顶上方,最粗壮的承重横梁终于承受不住火焰的侵蚀,从中折断。
带着万钧之势与漫天火星,直挺挺地砸向石椅上的女人。
“砰!”
伴随着木门被彻底撞碎的巨响,一道灰白色的身影裹挟着狂风,撕裂了火幕。
奎托斯一步跨出,直接挡在石椅前方。
抬起赤裸的左臂,五指托住带着倒刺与烈焰的巨大横梁。
火星如瀑布般浇筑在他的肩头。
但他托举木梁的手臂,却不曾有过丁点弯曲。
他低下头。
只见女人依旧端坐在石椅上,纤尘不染得与这个崩塌世界格格不入。
青年燃烧着暴戾杀意的眸子,不可察觉地凝滞了一下。
肩膀微微松弛了半分。
他伸出沾满黑劳士鲜血和脑浆的右手,向着石椅上的女人抓去,打算像往常一样,牵着她或者直接将她扛出去。
丽珊德拉抬起头。
看到那个熟悉的轮廓,她顺从地抬起手,准备像往日接过水瓢一样,握住那只手。
但动作在半空中僵住了。
跃动的火光从奎托斯背后打来,将他宽阔的身躯照得如同浴血的魔神。
投射在残存石墙上的影子,随着火焰的摇曳疯狂扭曲、拉长。粗壮的锁链、背负的残刃、再加上满身尚未干涸的粘稠血液。
丽珊德拉灰蓝色的瞳孔震颤起来。
毫无理性的恐惧撅住了她的心脏。
丽珊德拉缩回手,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身体瑟瑟发抖。她将身体拼命向后缩去,试图将自己嵌进冰冷的石椅里,躲开那只伸过来的血手。
奎托斯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低下头,目光扫过自己满是血污与焦黑的胸膛,扫过手臂上缠绕的铁链,最后,落在旁边火海中的倒影里。
暗红色的战纹因为充血而显得狰狞可怖。灰白的皮肤被鲜血染成了暗褐色,宛若一尊刚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恶鬼。
他看清了自己。
“丽珊德拉。”奎托斯开口,“是我。”
可这话没起到什么安抚作用。
女人的颤抖更加剧烈,她低下头,咬住下唇,哪怕咬出血丝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只是用尽全力抗拒着他的靠近。
奎托斯站在原地。
头顶的横梁还在燃烧。
却是感觉胸腔深处泛起一阵滞涩感。
他不理解这种感觉。
他只有愤怒与杀意才对。
可现在,面对一个手无寸铁、浑身发抖的凡人女人,他却感到了一丝无措。
远在群山之外的男人,教了他如何收起爪牙去种地,教了他如何控制力量去修补陶罐,可......
滞涩感很快被烦躁所取代。
奎托斯懒得解释,也不懂如何解释。
他直接向前一步,无视了女人微弱的挣扎与抗拒,宽大的右手一把攥住她的腰带,将她整个人夹着一捆麦秸般,夹在右臂之下。
左臂发力,将燃烧的横梁直接掀飞。
灰白色的身影撞破摇摇欲坠的火墙,冲入了外面的黑夜。
……
大火在黎明前被彻底扑灭。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斯巴达的南城。
格拉科斯站在农庄的废墟边缘,看着前方。
“前线传回了军报。”
格拉科斯对着那个背对着他的宽阔身影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敬畏与复杂。
“奴隶暴动的消息传到了大军营帐。延达柔斯王已经无心远征,下令全军回撤。陛下带着亲王希波孔,正率领精锐连夜赶回。”
奎托斯站在一片焦黑的残骸中。
他没看格拉科斯,也没看那些正在清理街道尸体的士兵。手里拿着一把斧头,正一下一下地劈砍着一根尚未烧毁的松木。
木屑翻飞。
“你昨晚的战绩,已经由信使送到了王的马前。”格拉科斯继续说道,“王下令,让你作为英雄,与长老院一同去城门,迎回大军。”
斧头重重落下,劈开木理。
“咔。”
奎托斯将劈好的木料踢到一边,转身走向另一根原木。
“没空。”他随口道。
格拉科斯愣住了。
“这是王的恩典!你难道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的名字将被刻在广场的石碑上,你将获得真正的斯巴达勇士头衔!”
奎托斯停下手中的斧头。
他转过头,眸子冷冷地扫了格拉科斯一眼。
“屋顶塌了。”奎托斯指了指身后的废墟,“冬天快到了。”
“奎托斯!你知道斯巴达有...”
“你也该回你的家看看了,格拉科斯。”奎托斯皱眉道,“你的母亲与妻子在等你。我上次见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在收集羊毛。”
说罢,他转回身举起斧头,再次劈下。
“砰。”
沉闷的伐木声在废墟上回荡。
格拉科斯站在原地,看着专注削木头的男人,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确实好久没回家了。
.........
夜风穿过尚未修补完工的半边屋顶,发出低沉的呜咽。
木屋内没有点油灯。
角落的石坑里,几块暗红色的木炭勉强维持着一点余温。
奎托斯坐在木墩上,借着从缝隙漏进来的清冷月光,查看女人的伤势。只见丽珊德拉的左小臂上,有一块铜钱大小的暗红色水泡,白天木屋倒塌时落下的痕迹。
奎托斯皱起眉头。
他从脚边拿起一块浸过井水的破麻布,扔在女人面前的干草上。
“去把身上的灰洗干净。”他指了指屋外庭院里的水缸。
丽珊德拉点点头。
她顺从地捡起麻布,走到阴影里。
水声淅沥。
片刻后,水声停止。
她走了回来,重新坐在干草铺上,将左臂平放在膝盖间。
奎托斯拿过捣满草药的陶罐。挖出一坨草药,精准地糊在那块烫伤上。药膏刺激性极强,接触破溃皮肉的瞬间,足以让成年壮汉咬牙。
丽珊德拉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身体纹丝不动。
奎托斯拿起一根洗净的麻布条,一圈一圈绕过她的小臂,打了个结实的死结。
包扎结束。
他收回手,一抬眼,却发现女人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火炭的暗光与头顶的月色交织,打在她的脸上。洗去了烟灰与泥污,脸庞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在他的认知体系里,一切事物都以‘好用与不好用’来划分。一把重心平稳的斧头是好东西,一块能长出沉甸甸麦穗的土地是好东西。
而此刻他审视着眼前这个有着灰蓝色眼眸、鼻梁挺直、锁骨线条清晰的女人,脑海中得出一个罕见的结论。
她似乎真挺好用的。
毕竟他真不清楚好看的定义是什么。
如果你硬要问他女人好看在哪,他是说不出来的。
毕竟斯巴达人讲究强壮与纪律,亚马逊人讲究骁勇与武力,这些都不适用于她。她不好战,不强壮,不懂耕种。她只会安静地坐在某个地方,等。
然后盯着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