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
尼禄言简意赅。
萨拉菲尔盯着那杯液体,嘴角抽抽了一下。
“我不喝酒。”
他认真地说道。
虽然在这个酒吧里没人查他的身份证,但他毕竟是肯特家的好孩子,未成年饮酒可是会被老爹唠叨一整天的。
“无酒精。”
尼禄面不改色地补充道。
“……”
萨拉菲尔看着尼禄那张紧绷的脸,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又不是傻子。
这杯东西一看就知道是某人刚才趁乱在吧台后面偷偷捣鼓出来的试验品。
至于那个所谓的无酒精...
天知道他是把哪些乱七八糟的果汁和魔药混在一起了。
“好吧。”
萨拉菲尔伸手接过了杯子。
他轻轻摇晃了一下,粘稠的质感让他想起了小时候神都熬坏了的魔药汤。
“试试。”
尼禄催促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紧张。
萨拉菲尔举起杯子,视死如归地抿了一小口。
然后他的眉毛便渐渐皱在了一起,挂着温和笑容的脸庞,罕见地扭曲成了一个表情包。
酸、苦、涩。
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生吞了一只没洗干净的青蛙一样的怪味。
“难喝。”
萨拉菲尔放下杯子,毫不留情地给出了评价。
甚至还要补刀:“非常难喝。”
“……”
尼禄的眼角狠狠地跳动了一下。
他伸手想要把那杯失败品拿回来倒掉,顺便找个借口掩饰一下自己的尴尬。
“你……”
他的话刚说到一半。
一股温暖的力量,从他的手背上传来。
萨拉菲尔的手覆盖在了他的手上。
熟悉的光芒。
金色,柔和,不刺眼,却能穿透一切。
“嗡——”
尼禄怔住了。
他感觉到了那股力量顺着他的那条手臂流遍全身。
被治愈了。
就像前些天一样。
浑身是血、倒在酒吧门口、以为自己就要死在某个无人问津角落里的小小落魄恶魔领主。
也是被这样的一双手,这样的一股力量,从地狱边缘拉了回来。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
恶魔原来也是能被人拯救的。
“……”
低下头,尼禄看着那只覆盖在自己狰狞鬼手上的手掌。
又抬头看了看那个正对自己微笑的少年。
不知道为什么。
一种奇怪的情绪涌了上来。
酸酸的,比那杯失败的鸡尾酒还要酸。
“你……”
尼禄的声音有些闷闷的,“你为什么对他们也那么好?”
他手指向了刚刚那群恶魔离开的方向。
“那帮家伙,和我一样,可不是什么好人。”
“他们是恶魔。为了利益可以出卖一切,为了生存可以不择手段。”
“他们刚才求你的样子是很可怜。”尼禄深吸一口气,“可这值得吗?”
把独一无二的治愈之力,浪费在那群满身血腥味的家伙身上。
值得吗?
萨拉菲尔愣了一下。
他看着尼禄那个别扭的侧脸,他当然听懂了。
“哈哈哈哈哈...”萨拉菲尔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尼禄有些恼羞成怒地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没什么。”
萨拉菲尔摆了摆手,他端起那个难喝的杯子,又抿了一小口。这次,他没有皱眉,只是像品茶一样咂了咂舌头。
“其实……仔细尝尝,还是有点甜味的。”
他放下杯子,依然笑着,“尼禄,你觉得那群恶魔很坏吗?”
“难道不是吗?”尼禄反问。
“或许吧。”
萨拉菲尔点了点头,他的目光看向那扇紧闭的铁门,仿佛穿透了维度,看到了那些此刻正满怀希望地回到自己领地的恶魔们。
“他们手上确实沾满了鲜血,为了活下去做了很多错事。”
“但是……”
萨拉菲尔叹气道,“他们来这里的时候。”
“身上的恐惧,那种因为受伤而感到的绝望,那种不想死却又无能为力的挣扎……”
“和那个时候的你一样。”
“……”
尼禄啧了啧嘴。
他没话说,在绝望面前,众生平等。不管是高高在上的地狱大公,还是卑微如尘埃的流浪少年。
想要活下去的眼神,都是一样的。
“我想帮帮他们。”
萨拉菲尔说着,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就像当初我帮帮你一样。”
“有个伟大的农夫说过,帮助别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如果一定要找一个的话,因为看到别人变好变善良了,我也挺开心的。嗯,就这么简单。”
说完。
他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我困了,先去睡会儿。明天有一群长翅膀的天使要来......你记得藏好点,别和上次一样了。”
萨拉菲尔的身影消失在了员工休息室的拐角。
只剩下尼禄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个空的调酒壶,狰狞的鬼手,正在微微发烫。
这个家伙太傲慢了...
看着男孩走向员工休息室的背影,尼禄毫不意外,哪怕是撒旦来了,这家伙也会救。
在凡人世界,甚至是诸神们、天堂、地狱,大家都有一套普世道德的视角里,生命被分为“好人”与“坏人”,“天使”与“恶魔”,杀人者偿命,欠债者还钱,就是那么简单。
可这家伙的傲慢是骨子里的,哪怕他表现的多么温和柔软与凡人无异。
但在这家伙的视角下,或者说在他的高维视角下,生命没有善恶标签,只有完整与残缺、健康与生病的区别。
复愈的能力是他天性具化,他的所作所为纯粹是在顺应天性。
他是“看见了罪恶,看见了痛苦,但依然选择去修补破碎”的神性存在。
阳光照耀鲜花,也照耀垃圾堆。
他就是这样一个直面并包容一切阴暗的...
太阳。
“……啧。”
未来的撒旦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圣母...可恶的神爱世人!”
他低声骂了一句。
可看着眼前空荡荡的杯子,嘴角还是不自觉地扬起了一抹弧度。
吧台的阴影里。
两双眼睛,一大一小,正鬼鬼祟祟地透过酒瓶的缝隙,盯着不远处已经空了的卡座,还有正站在原地对着空气傻笑的尼禄。
吉姆和猩猩波波。
作为整个魔法界著名的一对侦探组合,他们刚才虽然一直缩在角落里没敢出声,但这并不代表他们没看见。
正相反。
他们看得太清楚了。
“咕咚。”
波波咽了一口唾沫,手里的那根金香蕉搅拌棒差点没拿稳掉在地上。
“吉姆……”波波压低了声音,“你有没有觉得……”
“那小子...”
吉姆没说话。
他只是眉头紧锁,手里的抹布已经把他正在擦的那个杯子擦得快要秃噜皮了,但他完全没意识到。
“你也感觉到了?”吉姆反问。
“废话!”波波瞪大了眼睛,长满棕毛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笃定,“我又不是瞎子!”
“还有他那个表情……”
“那不就是小时候我隔壁笼子里的那只黑猩猩,看到饲养员给别的猴子多发了一根香蕉时的反应吗?”
“嫉妒啊!赤裸裸的嫉妒!”
波波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
“他是觉得自己不再是萨拉菲尔心中的那个‘特别存在’了。”
“以前他是那个被拯救的唯一,倒在血泊里被天使捡回家的流浪狗。”
“现在呢?”波波指了指大门方向,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感叹道,“天使变成大家的了。只要给钱给契约,哪怕是地狱大公那种老油条都能享受到同等待遇的牛奶。”
“这落差换我也受不了。”
“……”
吉姆沉默了片刻。
他放下那个已经快被擦穿的杯子,眼神变得更加凝重。
“嫉妒倒还好说……”吉姆摸了摸下巴上的胡渣,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用了气音,“毕竟年轻人嘛,有点占有欲很正常。”
“但是……”
吉姆的目光落在了尼禄那头金色的短发和那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身形上。
随即转过头,严肃地看着自己的搭档醒醒,
作为夜之主,他见过的世面可比波波多多了。
尤其是在关于非人类种族的冷门知识上。
“波波……”
吉姆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你知道吗?据说在地狱...”
“高阶恶魔……”
“其实是没有固定性别的。”
“?!”
波波手里的金香蕉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的嘴巴张成了O型,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看看吉姆,又看看远处的尼禄。毛骨悚然的感觉爬上了他的后背。
“你是说……”
波波的声音都变调了。
“两性皆可。”
吉姆点了点头,给出了致命一击,“或者说,他们可以为了达成某种目的……比如为了讨好某个强大的存在,或者为了更方便地诱惑猎物……”
“随心所欲地改变自己的外在形态。”
“!!!”
空气突然安静了。
一人一猩对视着。
眼神里充满了一种只有老男人才能读懂、混合着震惊、恐惧和某种不可言说的复杂意味。
画面太美。
太超前。
他们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