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铃——”
悬挂在门口的那只黄铜铃铛,发出了一串清脆却带着几分送客意味的声响。
遗忘酒吧,打烊时间到。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针对地狱这类维度的营业时间,结束了。
毕竟他们虽然名为连接所有维度的‘遗忘酒吧”,号称中立于多元宇宙的所有角落,但这并不意味着老板吉姆是个喜欢处理治安纠纷的受虐狂。
恰恰相反,为了保护他那名贵的桃花心木吧台不被圣光烧穿,也不被地狱火烤焦,更不想每天清理那些被不同信仰体系的家伙打出来的脑浆,吉姆制定了一套极其严格的分时段营业制度。
轻声叹了口充满铜臭味的空气,吉姆从吧台底下掏出一块写着Close的小木牌,动作熟练地挂在了连接地狱传送门的那扇沉重铁门上。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拥有七根指针、分别指向不同维度时间流速的魔法时钟。
代表地狱的那根红色指针,已经走到了尽头。
在这个特殊的口袋维度里,时间的规则是弹性的,也是仁慈的。
他是可被切割的蛋糕。
所以吉姆将这块蛋糕切成了四份,轮流接待四个互看不顺眼的群体:
今天是地狱专场。
明天是天堂值班。
后天是诸神黄昏。
大后天才是凡间的和平日子。
另外三天休息。
这边是分时段营业制度。
听起来很公平对吧?
可问题是...
吉姆干涉不了地狱特殊的时间流速。
那是和人界是不对等的。
哪怕在这个经过特殊魔法调制的酒吧里,地狱和其他维度的时间差依然存在。
地狱一年,等于人界一天。
也就是说。
对于今天坐在这里的这些恶魔大公、侯爵、统领们来说,他们下一次再能走进这扇门,再喝到萨拉菲尔特调的治愈牛奶,再享受到那种灵魂被洗涤的温暖……
要等到整整三年之后。
三年啊!
对萨拉菲尔来说只是去接待两天天使和神灵,这只是短短72小时而已,甚至对于寿命悠长的长生种来说,三年或许只是打个盹的功夫。
但对于这群如今生活在水深火热中,随时可能被找上砍上一刀的恶魔们而言,这简直就是漫长的折磨!
还有那些已经被奶上瘾了、甚至把这里当成了唯一的避风港和心理诊所的伤患们来说……
“嗡——!”
通往硫磺与火之地的魔法大门,正发出一阵阵摩擦声,缓缓向外打开。
门缝中渗出的暗红色光芒,正把酒吧内原本柔和的爵士乐一点点压回去。
“不!!!”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卡座区传来。
刚刚才被萨拉菲尔治好了断臂的恶魔侯爵,死死地抓着桌角,脸上的表情比他断手的时候还要痛苦一百倍。
“我不走!我要种玉米!!”
“让我留下来种玉米吧!我不回去了!!”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那个……侯爵大人。”旁边的吉姆搓了搓手,脸上挂着假笑,“虽然我们确实缺人手...但您身上的魔气太重了。要是留在这里过夜,明天的天使客人闻到了会过敏的。”
“而且……”吉姆指了指墙上的钟,“再不走,传送门就要关闭了。到时候您可就成了跨维度的非法移民了。”
“......”
侯爵哆嗦了一下。
但他还是不想走。真的不想走。外面太危险了。
蓝衣死神还在外面到处晃悠呢!万一回去刚出门就碰上了怎么办?
“萨拉菲尔少爷!!”
侯爵扑向了正在收拾杯子的金发少年,“求您了!给我留个位子!三年后!三年后的今天!这张桌子!我一定要坐这张桌子!!”
说着。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漆黑的羊皮纸。
上面燃烧着紫色的火焰,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硫磺味和强大的魔力波动。
那是恶魔的本命契约。
灵魂契约。
在地狱里,这玩意儿是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只要持有它,你就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无条件地召唤这位恶魔为你做一件事。哪怕是让他去刺杀撒旦,当然,成不成功另说,可他也必须去。
这是恶魔唯一的信誉。
也是他们最后的底牌。
但现在。
这位侯爵就像是在递一张不值钱的餐巾纸一样,把它塞进了萨拉菲尔的手里。
毕竟他们这些恶魔人哪怕死了还能复活,但复活之后会元气大伤...
谁知道那个蓝色的疯子又要来地狱进几次货?谁知道下次见面时,自己还能不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灵魂?这个时候来一杯牛奶完整复活就很有必要了...
不然你就等着领地被人吃的一干二净吧。
“拿着!您一定要拿着!!”侯爵声泪俱下,“这是我的灵魂契约!以后只要您遇到麻烦,随时!随时召唤我!!”
“记得给我留一杯那加了蜂蜜的牛奶!”
“……”
萨拉菲尔手里拿着那张烫手的羊皮纸,看着眼前这位哭得像个三百斤孩子的地狱侯爵,他眨了眨清澈的眼睛,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好的,侯爵先生。”萨拉菲尔温柔地拍了拍对方颤抖的手背,“我答应你。下次你来的时候,我会给你准备双倍蜂蜜的。”
“还有这张契约,虽然我可能用不上,但我会帮你保管好的。”
“谢谢!谢谢!!”
侯爵感动无比。
这一幕。
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其他的恶魔们,还在犹豫、还在观望、还在试图用眼神挽留的男爵和统领们,看到这一幕,顷刻炸锅了。
这还得了?!
名额有限啊!
三年后万一排不上号怎么办?
必须!必须现在就充值!!
“萨拉菲尔少爷!!看看我!!”
“我也要预订!!这是我的契约!!召唤我不限次数!随叫随到!!”
“我是第二行省的统领!我的军团有五万魔兵!谁敢欺负您,我带兵把地狱给您平了!!”
“还有我!这是我的角!我都掰下来给您了!这比契约还管用!以后拿着它去地狱任何一家岩浆浴场都能打五折!!”
“求您了,给我存杯酒吧!”
一时间。
整个酒吧乱成了一锅粥。
原本凶神恶煞、连名字都能止小儿夜啼的地狱高层们,此刻就像是一群争着给爱豆送礼物的狂热粉丝。
他们从怀里、袖子里、甚至嘴里掏出各式各样的契约、信物、宝物。
漆黑的羊皮纸。
燃烧的颅骨。
镶嵌着灵魂宝石的匕首。
还有各种一看就价值连城的黑暗法器。
他们争先恐后地把这些东西往萨拉菲尔怀里塞。
不求别的,只求存一杯酒。
以及能再看到这个少年的笑容的机会。
“好好好...大家别急...一个个来...”
萨拉菲尔被这群热情过头的伤患围在中间,怀里的东西多得都快抱不下了。但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拒绝。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温和的微笑。
耐心地接过每一个契约,认真地记下每一个名字,然后轻声细语地安抚着每一个焦虑的灵魂。
这场景。
圣洁得有些诡异。
又和谐得令人发指。
……
吧台后面。
吉姆·鲁克。
这位见多识广、自认为已经没什么大场面能让他惊讶的老板,此刻正张大嘴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堆积如山、几乎要把吧台给压塌了的礼物。
作为一名魔法界的老油条。
他太清楚这些东西的价值了。
随变拿出一张灵魂契约,放到黑市上去卖,都能换回一座城堡。或者让那些渴望力量的黑巫师为此打破头。
这帮家伙居然像是在发传单一样,把自己的灵魂卖身契往外送?
“咕咚。”
吉姆咽了口唾沫。
他转过头,看向正躲在柜台底下、抱着金香蕉打盹的波波。
“波波……”
吉姆的声音有点飘。“我觉得咱们肯定是在做梦?”
“如果不是做梦的话……”吉姆指了指那个被无数恶魔簇拥在中间、仿佛一位黑暗世界的新王正在接受加冕的少年。“如果这孩子现在振臂一呼。”
“整个地狱……”
“是不是明天就得是洛克王国的一部分了?”
波波从柜台下面探出一个脑袋。
他看了一眼那些狂热的恶魔。
又看了一眼那个微笑着照单全收、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手里握着多大权力的少年。
这只猩猩沉思了两秒,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觉得不用明天。”
波波说道,“只要他愿意……”
“今晚我们就能杀入地狱,夺了三巨头的鸟位,今天就改!”
“……”
吉姆沉默了。
看着眼前一堆价值连城的契约。
他突然很想给康斯坦丁看看,那个家伙如果看到了这一幕。
“桀桀桀桀桀...”吉姆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同人不同命啊。”
他拿起一块抹布,擦了擦刚刚被萨拉菲尔修复好的吧台。
“地狱改不改姓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吉姆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最后一秒即将走完。
“就算是萨麦尔来了,估计也得乖乖排队。”
......
“咔哒。”
最后一声锁芯咬合的脆响,宛若乐章的休止符。
沉重的铁门缓缓闭合,将连接着无尽深渊的通道彻底封死。
地狱的硫磺味、岩浆的燥热,还有恶魔们撕心裂肺的呼唤声,统统被隔绝在了世界的另一端。
酒吧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壁炉里的火焰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和墙上那个魔法时钟嘀嗒嘀嗒的走字声。
“呼……”
萨拉菲尔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抬起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虽然他的魔力浩瀚如海,几乎不会感到枯竭。
但应对几百号狂热粉丝的情绪轰炸,精神上的疲惫,太累人了。
“真累啊……”
萨拉菲尔感叹了一句,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正准备走向吧台,找个舒服的位置瘫一会儿。
可一杯颜色诡异的液体,悄无声息地递到了他的面前。
杯壁上挂着并不均匀的水珠,里面是一汪呈现出某种令人不安的暗紫色的液体,表面甚至还漂浮着一片有些发蔫的薄荷叶。
握着杯子的手,是一只即使在放松状态下依然充满力量感的鬼手。
萨拉菲尔顺着那只手看过去。
尼禄正站在那里。
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色马甲,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总是带着几分冷漠和桀骜的眼睛里,此刻却透着一丝别扭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