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饭桌是整块香樟木切出来的,带着股天然的木质香,虽然上面有些粗糙的划痕,克拉克严重怀疑是罗根用爪子削出来的。
桌上摆满了盘子。
是热气腾腾的饭菜。
炖得软烂入味的野猪肉,每一块都裹着红亮的酱汁,清炒的高山野菜,翠绿欲滴,还有一大盆不知道是什么面粉做的、散发着麦香的大饼。
克拉克正埋头苦吃。
那种狼吞虎咽的架势,看得阿玛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
她就像所有担心孩子在外吃不饱的长辈一样,只要克拉克盘子稍微空了一点,她那双温暖的手就会立刻夹起一块最大的肉填补空白。
“唔!唔!好吃!”
克拉克含糊不清地竖起大拇指,“阿玛女士,罗根叔叔跟着你真是有福了。”
他努力咽下嘴里的食物,推了推眼镜,一脸真诚,“回去我一定告诉洛克叔叔,让他有时间也来这里看看。”
阿玛被逗得掩嘴直笑,虽然没有声音,但那种快乐感染了整个屋子。
她比划着,告诉克拉克这是用山里特有的一种青稞磨的面。
罗根端着一大碗酒,并没有怎么吃,只是笑眯眯地看着。
他抿了一口那辛辣的桃花酿,眼神里全是欣慰。
“慢点吃,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
“大都会的食堂很差吗?我看你瘦了不少,是不是乔纳森为了买什么限量版的高达克扣你的伙食。”
“没,就是...”
克拉克喝了一口热汤,满足地叹了口气,“出门三个月,好久没吃到这种‘家里’的味道了。”
“大城市哪里都好,就是每个人都像是上了发条的钟表。吃饭是为了补充能量,而不是为了...嗯,为了这种…”
“生活?”罗根挑了挑眉。
“对,生活。”克拉克点头。
接下来的一小时里,话题开始像脱缰的野马一样乱跑。
从最近斯莫威尔的南瓜价格,聊到迪奥那个臭小子最近有没有闯祸,克拉克对此进行了一番长达十分钟的的八卦汇报,听得罗根直呼我就知道这小子是天生的反派。
又从萨拉菲尔那个神秘兮兮的小家伙,聊到神都那个傲娇的恶魔。
“你是说,他们一分为二,而且还真的是龙?”
罗根一边给阿玛添茶一边问,“我还以为你在开玩笑,他们自己用胶水粘上去的。”
“是真的。”克拉克一本正经,“而且他还学会了用火焰喷射给烧烤架点火。”
“哈哈哈哈!”
屋子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直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山谷里的风变得凉了一些,带着雪山的寒气,但这间石屋里依旧暖意融融。
克拉克放下了手里已经擦得干干净净的盘子。
他看着罗根。
老狼正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个阿玛没编完的小竹筐,眼神平和。
克拉克犹豫了一下。
他其实一直很好奇。
那个曾经在肯特农场短暂亦或者漫长停留,然后又不辞而别的家伙,到底经历了什么,才找到了这个连卫星地图上都找不到的桃花源。
“罗根叔叔。”
克拉克轻声开口,打破了短暂的宁静。
“这些年...”
他斟酌着用词,不想触碰到罗根可能存在的伤口,“你是怎么...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或者说...”
克拉克指了指窗外那些依然有着不同面孔、看起来像是从世界各地汇聚而来的村民。
“你是怎么从那个世界里走出来的?”
罗根手里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在旁边收拾碗筷的阿玛,目光温柔得一塌糊涂。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克拉克。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映着壁炉跳动的火光。
“这说来可就话长了,小子。”
罗根笑了笑,笑容里多了一分故事的重量。
他下意识在桌子上划出一道裂缝,取出藏在其中一根已经压得有些扁了的劣质雪茄,或许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是为了这个时刻准备的。
但他刚想点上,却又默默地放了回去,只是叼在嘴里咂摸着那点干涩的味道。
“最后一次圣诞节结束后,我离开农场,其实根本不知道要去哪。”
“我只知道,洛克已经躲过了死亡的命运,我得离你们远点。”
“因为我觉得...”
“像我这样沾满了血、只会招来灾难的怪物,不配待在那样干净的地方。”
“所以,我开始走。”
“一直走,一直走。”
“后来...”
他嚼了嚼嘴里那根没点火的雪茄,眉头皱成了一团,仿佛回忆起了一段吃了苍蝇的往事。
“大概是在什么...忘了,反正是一个满是泥巴的欧洲小镇上。”
“我遇到了一个穿着件像是在垃圾堆里泡过三天的风衣、满嘴胡话的金发英国佬。”
“他叫约翰·康斯坦丁。”
“简直就是个人渣!”罗根一拍桌子,“天杀的,我那时候也是脑子抽了,居然信了他的鬼话,说他有一张去往‘灵魂宁静之地’的门票。”
“我们两个倒霉蛋,就这样结成了搭档。”
“或者说...我是他的‘活体盾牌’。”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克拉克?”
“我们开始了一场见鬼的公路逃亡。但问题是,追我们的不是什么政府特工,也不是什么拥有高科技武器的疯子...”
“是恶魔。”
“各种各样、长得像是从地狱马桶里爬出来的、根本不讲科学道理的恶魔!”
老狼的语气里充满了身为一名唯物主义战士的愤怒与无力。
“我是个玩爪子的!我是个靠物理切割混饭吃的!”
“面对那些这火球、那诅咒的魔法玩意儿,我就像个傻子一样只能用身体去挡!”
“天杀的魔法...”
罗根啐了一口,“有好几次,我和那些恶魔打的快要燃尽了,还没等肉长好,那个英国佬就又捅了新的篓子。”
克拉克能想象那个画面。
一个魔法骗子,躲在一个正在不断自愈、嗷嗷乱叫的金属骨架后面输出。
“但我承认。”
“那家伙虽然人渣,但在某些时候...确实有点感情。”
“有一次,我在挡下了一记所谓的‘噬魂死光’之后,差点真的没缓过来。”
“那个人渣...”
“他居然抱着我的大腿,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他喊着:‘哦!罗根!亲爱的罗根!你不能死啊!没有你这堵全世界最硬的墙,我以后怎么在那群债主面前活下去啊?!’”
“......”
克拉克无奈道,“这也算感情?”
“反正当时的我十分感动。”
罗根咬牙切齿,“直到下一次,我们遇到了一个真正的硬茬子。”
“一个自称是什么‘七层地狱领主’的大家伙。”
“那恶魔封印了我的自愈因子,给我点了一把叫做‘业火’的东西。”
“那种火不会熄灭,它一直烧,烧得你灵魂都在痛。”
“然后呢?”克拉克问。
“然后?”
罗根冷笑一声,“然后那个人渣反手就把我给卖了。”
“他自己先跑路了!”
“我当时被烧得神志不清,就只能跑。像条疯狗一样一路窜。”
“我也不知道跑了多远。”
“我就想找个冷的地方,让这该死的火灭掉。”
他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时刻。
“直到我来到了这片雪山。”
“前面没路了。只有断崖,下面是云,根本看不到底。”
“那时候我就想...”
“算了吧。”
“这辈子太累了,也太痛了。既然死不了,那就摔个粉身碎骨,哪怕能在半空中凉快几秒钟也好。”
“于是,我就跳了。”
“从七千米的高空,来了一次没有任何降落伞、名为‘去他妈的世界’的信仰之跃。”
罗根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极其洒脱的动作。他笑出声,笑容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点对命运无常的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