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咳咳——轰!”
随着最后一次尝试性的点火,那台似乎已经在罢工边缘反复横跳了一下午的老拖拉机,终于发出了那种如同老牛咳嗽般的引擎声,黑烟从排气管喷出,虽然呛人,但代表着它活过来了。
“呼...”
洛克丢开手里那本已经被翻得卷边的维修手册,用胳膊肘抹了一把额头上混合着机油和灰尘的汗水。
一种久违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搞定。看来不用让戴安娜再抬一次了。”
他拍了拍沾满泥土的裤腿,心情不错地站起身,刚一回头——
“?!”
洛克真的被吓得退了半步,脚后跟甚至撞到了刚修好的轮胎上。
就在他身后不到半米的地方,两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维吉尔和但丁就像是两个恐怖片里的鬼童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贴了上来。
“你们俩...”
洛克按住自己跳得稍微有点快的凡人心脏,没好气地瞪了他们一眼,“大白天的装鬼呢?想把我吓出心梗好继承我的南瓜田吗?”
“老爹。”
但丁并没有被这个笑话逗笑。
他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抬着下巴,用一种极力模仿教导主任或者黑帮教父的老气横秋的语气说道:
“你以前,不这样。”
那双眼睛在洛克那个有点脏兮兮的衬衫、还有那双手上扫过。
“以前这种破车,你连看都不看一眼就能修好。而且...你也从来不会被吓一跳。”
维吉尔站在旁边,抱着手臂,冷冷地点了点头,作为补充。
“太弱了。弱得...让人不习惯。”
洛克愣了一下。
他看着这两个哪怕还只有八岁,却已经开始展现出某种令人心疼的敏锐洞察力的儿子。
原来的那种玩笑话被咽了回去。
他没有试图掩饰,也没有像个无所不能的神一样变出几朵花来证明自己。他只是随手拉过一块干净点的布,慢慢擦着手上的油污。
“是啊,是不太一样了。”
洛克笑了笑,坦然道,“不过也还行吧。虽然是累了点,虽然得看这该死的说明书,还得担心会不会把腰闪了...”
他把擦机油的布扔进推车里,目光温柔地落在两个孩子身上。
“但起码...这样我就能腾出空来,真正地‘陪’在你们身边了。”
但丁和维吉尔面面相觑,四只眼睛里写满了不解。
变弱和陪伴有什么关系?
难道不是越强越好吗?越强不是就能越快搞定工作,然后带我们去玩吗?
“我们...不太懂。”但丁挠了挠头,难得诚实了一次。
“你们很好奇吗?”洛克眨了眨眼,那种老顽童似的神情又回到了脸上。
两人整齐划一地点头,就像两只等投喂的小狗。
“其实原因很简单,不过那个...所谓的‘细节’对现在的你们来说,太遥远了,也太无聊了。”
洛克走上前,伸出那双虽然洗得不太干净、但依旧温暖的大手,一左一右地按在了两个银色的小脑袋上,用力揉了揉,把但丁那原本就很乱的头发揉成了鸡窝,也把维吉尔精心梳理的发型弄乱了。
“反正如果不这么做...”
洛克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场夏日的蝉鸣。
“我怕因为我太‘强’,太忙于去处理那些神啊、魔啊、多元宇宙啊之类的大事...而在那种不知不觉的时间流逝里,错过了你们真正长大的每一个瞬间。”
“神是不需要睡觉的,但我需要。神是不需要修车的,但我需要。”
他看着两个若有所思的孩子。
“我想作为一个会流汗、会累、会被你们吓一跳的父亲,看着你们怎么把这个家拆掉,然后再看着你们怎么把它修好。”
“这才是...我想过的生活。”
“为什么?”
但丁并没有因为那句深情的不想错过就放过这个问题。
他的好奇心就像是他那只总是试图往缝隙里钻的猫一样,不把底牌翻出来绝不罢休。
“为什么一定要‘变弱’才能陪我们?难道克拉克哥哥那种一边拯救世界一边还能回来吃晚饭的操作是假的吗?”
洛克挠了挠脸颊。
跟这两个早熟得有点过分的小鬼解释多元宇宙显然是个不明智的选择。
“嗯...总而言之吧。”
洛克想了想,还是决定用一种稍微魔幻一点、但也更直观的方式来解释。
“就是有一个...很远很远的世界,那里有一堆很难缠的坏蛋,还有一个不太聪明但很需要帮忙的‘侄子’。”
“如果我不去帮忙,那边可能会完蛋。但如果我一直待在那边,我就真的没时间管你们这些小混蛋的暑假作业了。”
说到这里,洛克突然把手伸向了身侧那空无一物的空气。
就像是在那个炎热的午后去抓一只看不见的蜻蜓。
五指虚握。
嗡——!
空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低鸣。
一道暗金色的光芒闪过,那柄原本应该在天国砍瓜切菜的阎魔刀,毫无征兆地被他从虚空中拽了出来,稳稳地握在手里。
刀鞘冰凉,上面还带着一丝并未完全散去、属于外太空的寒意。
但丁的眼睛瞪圆了。
“等等!”他指着那把刀,“爸爸,你不是说你不行了吗?为什么你还可以像这样随随便便地切开空间把刀拿出来?!”
“我可没说我不行了。”
洛克有些好笑地纠正道,顺手挽了个刀花,“我只是说我把大部分‘碍事’的力量挪走了。我在自己身上,还是保留了那么一点点...用来防身和拿快递的魔法。”
“......真的是一点点吗?”
但丁狐疑地看着那把刀,又看了看洛克那并不怎么像是在吹牛的表情。
能随手撕开空间拿武器,这叫一点点魔法?
这和他们理解的是不是有点偏差?
“当然。”
洛克用刀鞘轻轻敲了敲但丁的脑袋。
“阎魔刀的能力,本质上就是‘分离’。无论是什么,只要你想,都能切开。”
他看着手中的刀,语气变得有些感慨。
“我就是用它...把自己切开了。”
洛克笑着解释道,“我把那个总是板着脸、满脑子都是怎么把人欧拉一顿的‘白金之星’,还有那绝大部分让人觉得太吵、太累的力量,全都切了出去,扔到了那个遥远的世界去打工、去当救世主。”
“而剩下的这个我,也就是现在蹲在这里修拖拉机的我。”
洛克摊开手,虽然满手油污,但那双手看起来无比轻松。
“虽然搬不动重物,虽然修不好车,虽然有时候还会被你们两个小鬼吓一跳...”
“但是作为交换,我就能心无旁骛地陪你们,能在你们饿的时候给你们做饭,在你们打架的时候...亲自把你俩扔出去。”
“这难道不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吗?”
但丁的眼睛在阎魔刀的寒光中亮了起来,就像是看到了一种能让他后半生都躺着度过的究极作弊器。
“这招太酷了!简直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
他兴奋地原地蹦跶了两下,“老爹!那以后我是不是也可以切个分身出来?就那种...只有上学功能的无聊分身,让他去应付老师和考试,然后我的本体就可以在家里专心打游戏、看漫画、享受世界?”
“不可以。”
洛克面无表情地驳回了这个堪称天才的提案,“灵魂和智商是绑定的。你本来就不多的脑容量如果再分一半出去,这世界上就会多出两个只会流口水的傻子。为了社区的安宁,驳回。”
“......”
但丁的梦想还没起飞就坠机了。
他撇了撇嘴,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无所谓的态度。
“不过说真的,老爹。”
但丁认真道,“你真的没必要那么...在意我们的感受。”
“你也有自己的生活!”
洛克正准备把阎魔刀收回去,闻言动作僵了一下。
那种为了家庭自我牺牲、自我感动的老父亲光环,突然像是被熊孩子用弹弓打碎了一角。
“我们在暑假也想找点事情做啊...不想整天跟你在这个只有南瓜和鸡的破农场里大眼瞪小眼。”
但丁挥舞着手臂,“我们想要做点...比如像迪奥哥哥和神都哥哥那样酷酷的事情!你知道的,就是那种不需要看说明书,而是能让人看了就喊‘哇’的事情!”
洛克眨了眨眼。
他为了能安安心心地陪这两个小混蛋度过一生中为数不多的童年暑假,甚至不惜把自己切成两半,去当个只有肌肉酸痛的凡人...
结果...这两小鬼完全不需要?
“而且...”
但丁毫不留情地补了一刀,指了指旁边,“你看维吉尔。这家伙天天往小树林跑,一去就是一下午。他也没说要陪你修车啊...你这自我牺牲是不是有点感动过头了?”
洛克感觉自己的膝盖中了一箭。
他挠了挠后脑勺,有些无奈,“那你们怎么想?让我去过自己忙碌的生活吗?你小子上次追着我去哪了你忘记了吗?”
“我觉得可以。”
但丁哼哼道,“老爹你还是把力量收回来吧。我们自己能搞定。而且...”
他看了一眼洛克的屁股,意有所指,“我真的怕神都那家伙回来,看见你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真的会偷偷在你屁股上点把火。”
洛克嘴角一抽。
确实是神都能干出来的事。
“那还真是谢谢你们的关心啊。”
他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维吉尔。
“你也这样想吗?维吉尔?”
维吉尔看着手中的木刀,又看了一眼洛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也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他的声音虽然稚嫩,却透着一种名为渴望的坚定。
“我需要power。”
“你需要个鬼的power。”但丁忍不住吐槽,“你不去画你的乌鸦了吗?不是说那是艺术吗?”
维吉尔的手猛地收紧,木刀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
“......乌鸦飞了。”
声音很闷。
洛克眉头微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