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艘飞船大得不合常理,比在外面看起来还要更大!
克拉克行走其间,就如同置身于某种巨型生物的金属食道。
银色的维护机器人汇聚成河,滚轮碾过甲板。
没有时间的概念,甚至连空间的方位感都在无数个相似的转角中逐渐模糊。
直到前方出现了一扇高达百米的拱形闸门。
闸门随着机器人流入而无声滑开,视野骤然开阔,一种宏大到近乎亵渎的壮丽撞入眼帘。
这是一座坟墓。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座囚禁了文明尸骸的陈列馆。
数以千计的透明力场光柱,整齐地排列在这个仿佛没有边际的大厅里。每一个光柱中心,都悬浮着一个玻璃状的容器。
每一个瓶子里,都封存着一个碎片。
物种、武器,甚至是...
文明的尸骸。
一只负责清洁的金属圆球悬停在一处展柜前,机械臂顶端的软布正在擦拭玻璃瓶壁。
这种动作让克拉克想起了乔纳森,他爸爸对待那些模型也是这个态度...
可这个充满生活气息的动作,在这个埋葬了数万亿生命的坟场里,却透着令人作呕的荒诞。
克拉克屏住呼吸,超级视力被本能地推向极限。
视线穿透数百排展架,扫过那些未知的异星文字标签,最终定格在两个并不相邻、却散发着让他灵魂战栗气息的瓶子上。
第一个瓶子,里面封存着他熟悉的那个世界。
虽然变成了微缩模型,但他依然能认出那个熟悉的星球日报社金球,还有那座属于莱克斯·卢瑟的标志性大楼。
街道上的人群似乎都被静止在这个瞬间,连车辆的尾气都凝固成了灰色的棉花。
这是大都会,新特洛伊区。
也不知道现在莱克斯怎么样了?
是不是还在高楼喝点小酒...
一个念头从克拉克脑门上钻出。
不过还不待他多想,视线便平移至第二个瓶子。
那是一个流淌着银色辉光的梦境。
高耸入云的水晶尖塔,完美的流线型反重力建筑。
即使隔着厚重的力场,克拉克依然能感觉到那种来自血脉深处的悸动。
他在孤独堡垒的历史投影里见过。
坎多。
氪星的明珠。
那个在母星爆炸前夕,被布莱尼亚克连同数百万同胞一起从星球表面剜走、做成了这件完美藏品的城市。
左边是养育他的土壤,右边是赋予他血肉的根源。
现在,它们并排摆在这个冷冰冰的架子上,像两个等待被品鉴的玩具。
克拉克刚想触碰...
一阵令人牙酸的低频嗡鸣声突兀响起,像是无数只蜜蜂在他颅骨内震翅。
大厅尽头,那片死气沉沉的生化池骤然沸腾。
绿色的营养液飞溅,一具苍绿皮肤的类人躯体缓缓浮出水面。
五官冷峻如刀刻,额头上倒三角形排列的三个金属触点闪烁着诡异的微光。
咔哒。
天花板上垂下三根粗大的神经线缆,精准地接入他额头三点。
刹那间...
整艘死寂的飞船拥有了灵魂!
原本柔和的蓝色照明转为妖异的深紫。
墙壁上的每一条数据流都在疯狂加速,仿佛有一个庞大到无法想象的意识正在接管这里的每一颗螺丝钉。
“我还以为这片扇区的种子会给我带来什么高价值的惊喜……”
那具躯体开口了,带着绝对的理性和冷漠,“居然只是一批尚未进化完全的碳基猴子。”
“看来,即便是我完美的算法,偶尔也会产生无效的冗余。”
他口中的‘种子’,显然是指由他丢向宇宙各处的探测机器人。
而他那充满蔑视的语气更是表明,对于地球上发生的莱昂内尔变异、迪亚波罗的算计,甚至是那个大坑,他一无所知,也不屑于知道。
在他眼里,这就是一次最普通的收件。
“而你……”
布莱尼亚克随手一挥,一道红色的扫描光束笼罩了克拉克。
“嗯?力场反应,是氪星人?幸存者?”
他饶有兴致道:“那个高优先级的礼物信号是你发出的?有意思。是地球上的那个种子派你来护送这个包裹的吗?这倒是少见...”
“我不是什么快递员!”
克拉克上前一步,握紧了拳头,“我是来带他们回家的。放了新特洛伊,还有......坎多城!布莱尼亚克!如果你不想……”
“认识我?还敢威胁?”
“看来你对这两座城市感情很深。”
布莱尼亚克打断了他,嘴角勾起嘲弄。
他被牵引至两个展示柜之间,手指轻轻叩击玻璃,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么,我们将所有权问题暂时搁置。”
“首先,我想想问问你,你要救谁呢,氪星之子?”
他的指尖在新特洛伊的瓶壁上划过,又指向旁边静默的坎多城。
“是这个充满低级碳基生物的瓶子?还是你从未谋面、却流着相同血液的同胞?”
没等克拉克回答,布莱尼亚克摇了摇头。
“我正在清理库存。你知道的,这些低级文明的收藏价值一直在贬值。”他语气轻松,“我本想直接摧毁这个瓶子,毕竟它的数据样本太过平庸。”
“但现在,既然你都上门来了……”
他抬起手,掌心的能量炮充能。
却并未对准克拉克,而是同时瞄准了两个瓶子。
“我们来玩个逻辑游戏吧。”
“告诉我,氪星人。”
紫色的光芒映照在他那张惨绿脸上,“如果只能带走一个,你会选择打碎哪边的瓶子?还是说,你想看着我把它们——同时捏碎?”
“如果你认为生命是一道选择题,”克拉克的声音沉了下来,“那你从未真正活过。”
话音未落,他眼角赤红的光芒已凝成实质。
空气被高热灼出扭曲的路径...
两道猩红的光束直刺那三根连接瓶底的粗大缆线。
毕竟...
那玩意一看就是弱点!
脑袋几不可察地偏了偏,布莱尼亚克打了个响指。
“乏味的碳基逻辑。”
“轰——!”
装甲板沿着隐藏的缝隙瞬间分裂、弹开,露出下方蜂巢般的孔洞。
数百条、或许上千条暗沉无光的金属触手,从每一个孔洞里弹射而出。
它们在空中织成密不透风的黑网,恰恰挡在热视线的路径上。
红光没入黑暗。
像撞进深潭的水流,只在触手表面激起一圈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涟漪,随即消散。
能量被吸收,被导流...
消失在战舰庞大的散热系统中。
触手的动作毫无迟滞,继续推进。
速度不算快,却从上下左右所有方位包抄而来。
克拉克刚后撤半步,一条触手已缠上脚踝。
顷刻收紧。
生物力场自发抵抗,在皮肤表面和金属之间挤压出肉眼难见的电火花。
触手勒进皮肉,竟在他的身上留下深痕?!
力量简直大得离谱!
他左手探下,五指扣住那冰冷的金属,猛地发力,身体肌肉块块隆起,战服纤维绷紧到极限。
纹丝不动。
他抬头,眼中红芒再起。
这次不再分散...
两道热视线收缩成炽白耀眼的光锥,焦点锁住同一截触手。
空气尖啸起来...
但触手实在太多了。断了一根,就有十根补上来。
它们像有生命的巨蟒,层层叠叠,如蟒蛇绞杀猎物,将这位钢铁之躯死死焊在原地。
哪怕克拉克手背青筋暴起,脚下的合金地板在巨力下微微凹陷。
触手被拉长了些许,绷紧到极限,发出即将断裂的呻吟...
却终究没有断。
硬到违背物理常识。
硬到足以将一颗小行星挤压成粉末的材料,居然被制成了束缚猎物的绳索。
布莱尼亚克悬浮在半空,双手负后。
绿脸上平静地闪烁着,记录着克拉克身上的每一个数据。
“你的反抗毫无美感,且效率低下。”
“不过...氪星人...”
“居然也能如此强大吗?”
布莱尼亚克的声音仿佛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主宰者的傲慢。
战舰穹顶突然翻转,一道难以名状的幽幽白光闪过。
微缩射线。
布莱尼亚克收藏文明的最终手段。
克拉克只觉得世界在一瞬扭曲了。
原本缠绕他的触手变得如山脉般巨大,头顶的天花板升高到了大气的平流层。
布莱尼亚克那张惨绿色的脸,此刻就像是从云端俯瞰蝼蚁的远古泰坦。
“不——!”
他声音还没传出多远,一股不可抗拒的引力场就捕获了他。
是重力的旋涡!
他的身体失去控制,像一粒灰尘,被那个巨大的吸尘器牵引着,向着右侧那个充满银色光辉的玻璃容器坠落。
“有趣的氪星人。”
巨人的声音如雷霆滚滚,震得克拉克耳膜生疼,“进去吧。在永恒的静止中,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藏品。”
视线旋转,光影交错。
最后一眼,他看到的是那个名为【坎多城】的瓶口,像是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将他彻底吞没。
......
克拉克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那盏巨大的人造光源。
它悬浮在瓶内世界的穹顶,散发着惨白的光芒。
那光线足够明亮,却没有任何温度,更没有黄太阳那种能让他每一个细胞都欢呼雀跃的能量波段。
这是一盏死灯。
只照亮,不滋养。
他揉了揉太阳穴,微缩射线的后遗症让他的平衡感还在紊乱。
脚下是某种金属质感的地面,四周是高耸入云的银色尖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