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睁开双眼。
那双熔金色的竖瞳迅速褪色,变回了寻常的黄金,但眼底那一抹还没散去的暴虐金光,让他的气质变得极其危险。
周围的景色变了。
燃烧的斯莫威尔已然崩塌。
只有这座深埋海底的古墓,以及脚下正在缓缓熄灭的庞大魔法阵。
“......”
一段无形的信息顺着法阵的余韵流进他的脑海。
神都挑了挑眉。
亚特兰王留下的这个法阵,倒也不是像三流奇幻小说一样用来判定什么的,也不是为了把人拉进幻境里做什么心智成长疗程。
它判定的核心只有两个:
其一,肆意妄为的王者之气,不被规则所束缚的强大。
以及...
那种为了守护家人敢于撕碎一切、践踏规则的疯狗意志。
嗯...
被亚特兰蒂斯律法束缚了一生,经历了家人死绝这种惨剧...
这一切都给那位上古君王留下了心理阴影,以至于连考验都如此充满了PTSD。
“哼。”
神都冷笑一声,“还算是个明白人。”
他收回发散的思绪,低下头,目光扫向脚边。
因为就在他脚边,那位和他一同经历“王者试炼”的候选人...
亚瑟·库瑞。
正躺在冰冷的石板上。
大块头双手紧紧抱着三叉戟,身体呈一种诡异的抽搐,就这么在地上蠕动,像一条刚被从海里钓上来、拼命想要挣扎回水里的巨大毛毛虫。
一边蠕动,嘴里还一边发出不明意义的嘿嘿笑声。
神都:“......”
这就是瓦寇那个老神棍口中推崇备至的救世主?
那什么统御七海的未来君主?
他突然觉得亚特兰蒂斯可能真的没什么前途了。
片刻后。
“呼——!!”
亚瑟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
大概是动作幅度太大,他在光滑的石板上打滑,不得不顺势在地上打了两个滚,最后以一个极其尴尬的姿势滚到了神都脚边。
四目相对。
神都居高临下,眼神关爱智障。
亚瑟趴在地上,眼神清澈愚蠢。
“......”
亚瑟迅速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衣领。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还带着一种极度兴奋过后的潮红,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兄弟,我刚才做了个特牛逼的梦。”
神都面无表情,“跳过。”
“别啊!很精彩!”
亚瑟显然还没从那股兴奋劲儿里缓过来,完全无视了神都的拒绝,甚至还得寸进尺地比划了起来。
“我梦到小时候,亚特兰那没有走,我们一直住在灯塔......一直到我十八岁那年!”
他眼睛开始发光,仿佛那是他人生中最辉煌的时刻,“亚特兰蒂斯的大军来抓人了!铺天盖地!全是拿着激光枪的士兵!”
“他们让我为了亚特兰蒂斯,赶紧带着家人们自缚双手前去投降...”
嘴角上扬,亚瑟得意洋洋。
“那我怎么可能忍?”
“我就高举黄金三叉戟!一个人!”
“从慈恩港一直杀到了亚特兰蒂斯王座大厅!杀穿了所有人!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帅呆了!你没看到,老亚当那家伙,眼珠子都要飞出来了!”
说完,他期待地看着神都,等待着哪怕是一丁点的赞叹。
神都看着他。
眼神平静。
甚至带着点怜悯。
“......”
“所以,“神都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你是像条毛毛虫一样,一边在地上蠕动,一边杀穿他们的吗?”
亚瑟笑容凝固了。
“......啊?”
“别忘记了,你刚才在地上。扭来扭去。嘿嘿傻笑。”
“像条蛆。”
亚瑟:“......”
“别说出去......就当我求你了!”
这简直比被章鱼怪打飞还要社死一万倍!
如果这就是成王的代价,那这个代价未免也太沉重了!
亚瑟深吸了几口气,强行转移话题,试图挽回哪怕最后一点点尊严。
他看着神都,好奇道,“那你呢?”
“你的梦里发生了什么?”
神都听着亚瑟的问题,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那尊酷似亚瑟但更加孤傲的亚特兰王雕像。
脑海中闪过幻境里那个燃烧的斯莫威尔。
“呵。”
轻笑一声。
神都抬起右手,五指随在虚空中虚握。
掌心之中,一团赤红色的火球开始凝聚。
亚瑟:“???”
他还没来得及问“你想干嘛“,神都手里的火球就已经扔了出去。
轰!
火球精准地砸在雕像的脚踝上。
石屑纷飞。
轰!轰!轰!
接二连三的火球不要钱一样砸过去。
神都面无表情,甚至带着一丝惬意,就像是在砸自家不用了的旧家具。
他一边走,一边随手丢着爆破魔法。
亚瑟懵了。
我擦,我祖宗怎么被人给扬了?!
他在旁边看得眼角直跳,下意识地退到了大殿的柱子后面。
没敢吱声,毕竟现在的神都,虽然表情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那刚从监狱里放出来的疯狗气场,让他明智地选择了闭嘴保命。
几分钟后。
神都停下了手。
他看着已经被炸到粉碎的雕像,似乎终于舒服了。
吐出一口气,把幻境里最后那点郁闷都吐了出去。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石台前,一把捞起那顶金色的统御之冠,还有一把银色三叉戟。
往头上一扣?
不。
他嫌弃地看了看王冠的尺寸,随手把它夹在了胳膊底下。
“走了。”
他头也不回地朝出口走去。
亚瑟亦是连忙抱着戟追了上去。
两人穿过空荡荡的走廊,脚步声在墓穴中回响。
“那个......”
犹豫了一下,亚瑟还是开了口。
“到时候......”他抓了抓头发,有些不好意思,“我是说,如果我真的去亚特兰蒂斯...杀入王厅...我是说'如果'啊......”
“你要来帮我吗?”
他看向神都,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毕竟这家伙虽然嘴毒、脾气差、爱搞破坏,但实力是真的没话说。如果有他在,亚瑟觉得哪怕是对上千军万马,心里也有底。
神都停下脚步。
他侧过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戏谑。
“很希望我去?”
“怎么?刚才在梦里不是'杀穿'了吗?现实里就不敢了?”
亚瑟脸红了一下。
“不是不敢......”
他小声嘀咕,“这不是......稳妥起见嘛......”
然后他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声音都大了一点。
“咳咳...毕竟要是能把洛克先生也带上......那就更好了。”
神都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他继续往前走。
“带上我父亲?你想让他去教你们怎么种海带吗?”
“种海带也行啊!就当是去指导一下亚特兰蒂斯的农业发展了......”
“闭嘴。”
“那能不能让萨拉菲尔来给我们做后勤,打累了让他给我按一下......”
“对了,你不是说这些是亚特兰王给自己准备的吗?他为什么要考验自己能不能继承自己的装备?”
“......可能是他想让自己在经历一遍过去,重新让心跟在亚特兰蒂斯杀了一百年的鱼一样冷?”
“......”
两人的争论声渐行渐远,直至被深渊吞没。
而在他们身后的空旷大殿里。
那尊被肢解了的雕像,那颗倒塌在地上的巨大头颅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裂纹迅速蔓延,最后......
啪。
一块石头从雕像的嘴角剥落,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露出的缺口下...
并非石头。
是一团正在缓缓流动的幽蓝,光芒在黑暗中呼吸着。
仿佛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正隔着无尽的岁月与黑暗,默默盯着那两个离去的背影。
......
海风腥咸。
慈恩港的夜色一如既往的宁静。
神都与亚瑟破水而出,海水自动分流,甚至没能打湿神都的兜帽。
老臣瓦寇正抱着一个破收音机,听着断断续续的海象预报。
看到两人上岸,尤其是看到亚瑟手中那柄即使在暗淡灯光下也流淌着金色光辉的三叉戟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这是......”
瓦寇的手颤抖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统御七海的神器......亚特兰黄金三叉戟!”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鼻涕泡都要出来了。
“您拿到了......您真的拿到了!”
亚瑟嫌弃地侧过身,将被视为亚特兰蒂斯至高圣物的三叉戟往身后藏了藏,“瓦寇,你先把鼻涕擦擦。”
“而且我得说说你!什么叫'宝库里有七件神器'?明明就两件!要不是......”
他看了一眼神都。
“......要不是靠他暴力拆迁,我们连门都进不去!这情报误差也太大了!”
瓦寇根本没听进去。
他一边用袖子擦眼泪,一边发出令人牙酸的呜咽声。
“不重要......都不重要......”
“只要殿下拿到了三叉戟......臣现在立马死掉去见女王也值了!”
“列祖列宗在上啊……呜呜呜……”
亚瑟:“......”
他叹了口气,有些无力地摆了摆手。
“算了,我不跟你说了。我要去睡觉了。”
海浪拍打着礁石。
神都瞥了一眼身后还在嚎啕大哭的瓦寇,又看了看一脸我太难了的亚瑟。
“就这样?”他挑眉。
“你拿着这把能捅穿坦克的叉子,就为了回来听老头哭?”
“不然呢?”
亚瑟耸了耸肩,把三叉戟扛在肩上,像是个扛着锄头的农夫。
“先这样呗......”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我现在只想回去睡个好觉,让老爹给我做顿饭,杀穿亚特兰蒂斯什么的,明天再说吧。”
他转过身,背对着神都挥了挥手。
“走了。”
“对了——”
他回头喊道:“别忘了晚上的公会战!”
神都的脸黑了一下。
“幼稚!”
他冷哼一声,双手抱胸,下巴抬得高高的。
“本龙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
那种沉迷网络、因为被断网就离家出走的幼稚行径,已经随着那个燃烧的幻境一起埋葬了。
现在的他,不是那个青春期的小屁孩。
他是谁?
他是觉醒者。
是能忍辱负重、卧薪尝胆、悬梁刺股的......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