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摩拉城。
本地人更愿意称它为佐多姆。
而这条盘踞在岛屿腹地、像一块吸附在腐烂鲸尸上藤壶的山内街,他便是佐多姆的‘血管’。
不见天日的狭窄巷道两侧挤满了售卖各种违禁品的店铺。
从经过非法强化的二手机械义体,到贴着不明标签的基因药剂,很可能附带诅咒的魔法物品,再到只需付钱就敢承诺刺杀任何目标的雇佣兵中介。
这里是混乱的温床,黑市的代名词。
LogInn酒吧,就嵌在这条街最深处的尽头。
招牌上的霓虹字母缺了几个笔画,闪烁不定。
酒吧内部空间低矮,被经年累月的烟草熏成了泛黄的深褐色。
几张粗木桌子歪歪扭扭,椅子大多带着修补痕迹。
吧台后方的酒架倒是摆得满满当当,但仔细看,许多酒瓶的标签早已褪色或干脆是伪造的。
这里的主流客源是那些做完交易或等待接活的亡命徒、以及一些神情鬼祟、不愿暴露身份的中介或情报贩子。
通常情况下...
这里充斥着压低嗓音的交谈、筹码碰撞声、劣质酒精的气味,以及随时可能发生的血肉碰撞。
但最近几天,LogInn的生意一落千丈。
原因无他。
仅仅是因为吧台前的那张高脚凳上,长出了一道阴影。
那个男人坐在那里,穿着一件仿佛从坟堆里刨出来的风衣,
一顶同样破旧的宽檐帽压得很低。
只能看到他面前的吧台上,已经摆了好几个空玻璃杯。
他喝酒的速度很稳定,不疾不徐,一杯接一杯,仿佛那不是酒精,只是维持某种生理机能必需的清水。
他从未掏出过钱包,也没表示过要付账。
没给钱也就算了。
真正要命的是,自从他坐在那里开始,任何推门进来的潜在客人,无论是满脸横肉的帮派打手,还是眼神冰冷的职业杀手...
只要他们的目光一接触到那个角落里的身影,哪怕只是瞥到那顶破帽子的边缘,都会像是被高压电击中一样,脸上血色尽褪。
那种反应根本不需要经过大脑。
他们的身体会以最快的速度、用近乎狼狈的姿态,转身夺门而逃,仿佛身后不是酒吧,而是张开了巨口的深渊。
一次,两次……
庞贝克...
这家酒吧的酒保兼老板。
这位肌肉大汉还能将其解释为巧合。
但连续几天,只要那家伙坐在那里,他的酒吧就形同虚设,门可罗雀。
庞贝克起初惊疑不定,以为是哪路他惹不起的超级狠角色来清场或传递信号。
于是他动用了自己那点可怜的人脉,偷偷打听,但没有任何一个消息源能告诉他那个男人的身份。
仿佛他是凭空冒出来的幽灵。
直到今天下午,当一个刚做完一单脏活、口袋里揣着钞票想来喝一杯放松的熟客,在推门看到那身影的瞬间,同样像见了鬼一样脸色惨白、扭头就跑时...
庞贝克终于忍不住了。
他趁着那角落里的男人低头啜饮的瞬间,猛地从吧台后窜出,以不符合其粗壮体型的敏捷,几步追到门外,一把揪住了那个熟客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在潮湿肮脏的墙面上。
“跑什么?!”
庞贝克压低声音吼道,单手扼住对方的咽喉,将那张惊恐的脸逼到自己面前,“里面那瘟神到底他妈的是谁?!你们一个个见了就跟见了鬼似的!”
被按在墙上的男人吓得魂飞魄散,不是因为庞贝克,他的眼睛还惊恐地望着酒吧门口的方向,浑身抖得像筛糠。
“不……不知道……庞贝克,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
男人语无伦次,牙齿咯咯打颤。
“不知道你跑个屁!”
庞贝克更用力地将他往墙上压了压。
“我……我不知道啊!”
那个手上至少沾过不知多少条人命的硬汉,此刻竟然带着哭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就是……就是看到他的第一眼……你就感觉……感觉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那是……那是天敌!是老鼠见了猫,青蛙见了蛇……那种感觉不是我想跑,是我的命在逼我跑!”
庞贝克愣住了,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些。
天敌?
本能的逃亡?
刻在命里的害怕?
可自己……
为什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每天都要面对那个男人好几次,递酒,甚至偶尔不得不硬着头皮问一句——还要吗?
除了觉得对方沉默得有点瘆人、不付钱很讨厌之外,并没有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感。
仅仅是觉得……有点冷场。
看着眼前这个被无形恐惧彻底摧垮了意志的熟客,庞贝克心里涌起一股更深的荒谬。
他松开手,那男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消失在小巷尽头。
站在LogInn酒吧门外,庞贝克望着那扇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破木门,第一次对自己这家赖以生存的破店产生了某种疏离感。
里面的那个存在,似乎只针对他们?
而自己,被豁免了?
难道是因为自己太迟钝了?迟钝到连这种足以吓退杀手的气息都感知不到?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门重新走了进去。
酒吧内依旧昏暗如初。
只剩下那个男人平稳到令人不安的呼吸声。
庞贝克走回吧台后,拿起一块抹布,机械地擦拭着其实很干净的台面,眼神却忍不住飘向前方。
恰在此时。
那个如雕塑般静止的风衣男人,伸出一根手指,将面前最后一个空杯轻轻向前推了一寸。
帽檐的阴影下,庞贝克依然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能感觉到两道实质般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有些……恍惚?
接着,男人的喉结动了动。
声音不高,有些沙哑:“老板,上酒。”
庞贝克擦拭台面的手停了下来。
“来了。”
他无奈地应了一声。
他拿起那瓶威士忌,将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玻璃杯。
动作虽然机械,但多年的职业习惯让他还是将酒杯擦拭了一下杯壁的水汽,然后才顺着吧台,平稳地推到了这个男人面前。
可他终究没完全压下心中的疑虑和这几天的憋闷。
趁着对方还没将这杯烈酒送入喉咙,他小心翼翼道:
“先生……恕我冒昧。您……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那件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风衣上游移,又迅速收回:“您在我这儿坐了几天,总得让我个明白人……到底是哪路神仙让我也跟着享了这份要命的‘清净’吧?”
吧台前的男人似乎没料到酒保会突然发问。
他停顿了一下。
接着出人意料地笑了出声。
“我?”
他捏了捏自己的风衣前襟,近乎天真般的反问道,“你是怕我不结账吗?”
庞贝克这反应弄得一愣。
“算是吧……先生,您在这儿坐了快两天,喝了不少……”
他瞥了一眼那一排空杯子,“本店...小本生意。”
“我叫Jim...”
“Jim Corrigan。”
男人收起了那点古怪的笑意,语气变得平和,甚至称得上坦荡,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大大方方道,“你可以把账单记下来,寄到哥谭警察局。我是那里的警探。警徽号……嗯,让我想想……”
哥谭警察局?
警探?
庞贝克的表情凝固。
嘴巴微微张开,脑子里第一时间闪过的是...
——在哥谭那地方就连警察都会跑到伽摩拉岛的黑市酒吧来喝酒吃霸王餐吗?!
诸如此类的荒谬念头。
他动了动嘴唇,或许是想质疑,或许只是想顺着这个明显是胡扯的话头敷衍过去,好让自己从这尴尬的对话中解脱出来。
“吱——”
酒吧那扇破木门又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庞贝克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整个人怔在了吧台后面。
那是一个极其高大的年轻男人,目测超过一米九以上。
一身西装,在这肮脏破败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发,是那种纯粹得耀眼的金色,梳理得一丝不苟,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仿佛自带柔光。
面容俊美得近乎锐利,五官如古典雕塑般深邃分明,一双血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酒吧内部,最后落在了吧台后的庞贝克身上。
“世界上……居然有如此……美丽的男人?”
庞贝克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蹦出这个念头,随即被自己这不合时宜的形容惊得一个激灵。
他混迹黑市多年,见过各种狠角色、怪胎、美人...
但将美丽与这种极具压迫感的俊美结合...
并且带着如此强烈存在感的,这是第一个。
可更让庞贝克惊愕的还在后面。
这个金发男人,他……
他居然没有像之前所有客人那样,在看到角落里的吉姆·科里根的第一时间就脸色大变、屁滚尿流地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