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上去是此地的蛇头之一。
交易过程简短、直接,且令人极端不适。
“死刑犯...三...十...盎司...”
“你...要求...他们...是罪犯...”
蛇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和当地土语混合,快速报出一个价格,然后拍了拍手。
门外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三个被黑色头套罩住脑袋、手脚戴着沉重镣铐的人,被粗暴地推了进来。
极其虚弱,几乎站不稳,裸露在破旧衣物外的皮肤上能看到大片的溃烂、诡异的色素沉积或是肿瘤般的凸起。
绝症患者。
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身患绝症的死刑犯。
柯克这才慢慢站起身。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帆布包,扔给蛇头。
蛇头熟练地掂量了一下,打开瞥了眼里面黄澄澄的金条,咧嘴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烂牙,挥了挥手。
随即柯克便走过去,像拎起三袋土豆一样...
单手...
他竟只用了一只手...
依次抓住那三个囚犯后颈的衣领或镣铐连接处,轻而易举地将他们提离地面,而后不知从哪里扯出三个粗麻袋,动作麻利地将软弱无力的东西分别塞了进去,扎紧袋口。
整个过程,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枯槁眼睛里的浑浊甚至都没有波动一下,仿佛只是在处理几件无生命的货物。
蛇头和他的打手咧嘴笑着。
数着黄金,对麻袋里隐约传出的窒闷呜咽充耳不闻。
紧接着,柯克便提着三个沉重的麻袋,一步跨出了矮门,身影没入外面的黑暗。
迪奥跟在他身后跨出了矮门,可还没走几步,眼角的余光却是捕捉到了一点不自然的反光。
来自矮门旁一个堆放破烂渔网的角落,金属在阳关下的折射。
陷阱?
不,那个角度……不是针对走出的人。
目标是他前方的柯克。
迪奥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世界」的力量在他周身无声涌动,准备随时介入。
不过...
有些人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
就在替身力量即将喷薄而出的前一瞬。
“砰——!”
海上木屋内的火塘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达到了临界点。
一颗原本混在炭火中的石子受热炸裂,带着极高的动能飞射而出,撞击在墙壁上反弹,精准无比地击碎了横梁上那盏摇晃的煤油灯。
滚烫的灯油泼洒而下,遇火即燃。
“轰!!!”
爆炸猛地爆发!
不是炸药,更像是大量易燃化学物或堆积的燃料被瞬间引燃的爆轰。
灼热的气浪从门内狂涌而出,将本就摇摇欲坠的小木屋彻底撕碎!
火光冲天,照亮了肮脏的小巷和港口一角浑浊的海水。
而在那毁灭性的气浪触及迪奥衣角的刹那——
一道轮廓模糊却坚不可摧的魁梧人形壁垒,将所有的冲击波、火焰和碎片,牢牢地隔绝在咫尺之外。
灼热的气流只是拂动他金色的发梢,未能伤及他分毫。
爆炸的巨响和热浪迅速过去。
只剩下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被惊动的混乱叫喊。
迪奥站在栈桥上,甚至没有回头去看身后那片火海一眼,那种程度的毁灭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无聊的烟火。
他的目光,穿过飞舞的火星,落在了前方几步远的地方。
柯克·朗斯特姆同样停下了脚步。
他背对着冲天的火光,身形在火光的勾勒下像是一头直立行走的巨兽。
“走。”
他吐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仿佛刚才那场葬送了蛇头及其打手、抹去一切交易痕迹的爆炸,与他毫无关系。
他只是提着麻袋,转身继续朝着港口更边缘、停靠着那艘小艇的废弃栈桥走去。
迪奥眯了眯眼,迈步跟上。
身后,火焰在废墟中燃烧。
......
小艇随着污浊的海浪轻微起伏。
引擎低吼,驶向被夜色完全吞没的外海。
踏上这艘看起来同样其貌不扬的小艇甲板,迪奥倒是察觉到,柯克身上那股锐气松缓了一瞬。
虽然那张枯槁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他提起三个麻袋、将它们像扔垃圾一样随意丢在湿漉漉的甲板角落后......
似乎多了点属于人类的疲惫。
接着他站在甲板中央,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和一截短铅笔,就着舱门口透出的昏黄灯光,簌簌地写了起来。
写完,他将那页纸撕下,然后以一种与之前杀人灭口时的冷酷,虽略显僵硬却极力保持的仪态,微微欠身,将纸条递了过来。
纸条上的字迹工整,甚至可以说得上清秀,用的还是规范的花体字:
「亲爱的先生,请允许我为刚才码头上的小小‘插曲’致歉。希望没有让您受到过度的惊吓。不过,我想,一位主动寻求前往伽摩拉岛的访客,其胆量与承受力,应当远超常人。」
措辞文雅,还带着旧式书信的客套。
迪奥挑了挑眉,接过纸条,目光在字迹和柯克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之间扫了个来回。
他没在意对方为什么不说话,只是开口道:
“柯克先生,登船前我听中间人提过,你是一位‘博士’。冒昧问一句,你的大学是在哪里就读的?”
柯克愣了一下,但也很快恢复平静,接过迪奥递回的纸条,就着反面,再次书写。
笔迹依旧工整:
「哥谭大学。生物科学系。博士论文方向是极端环境下的细胞适应性突变与可控畸变诱导。」
哥谭人啊...
那什么行动模式都不奇怪了...
迪奥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您不愧是哥谭出来的人才。”
“?”
这是讽刺哥谭盛产疯子与罪犯?还是单纯认可名校出身?
或者,另有所指?
柯克显然没完全理解这句评价的复杂意味,脸上露出困惑,但他还是选择将其归结为某种客套或幽默。
他没什么精力去解析这句评价背后的复杂意味。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眼前这个金发男人只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维持研究与生计的金主。
于是他不再深究,再次低下头写下一行新的句子递给迪奥,同时侧过身,做了一个手势。
纸条上写着:
「航程需要一些时间。如果您不介意简陋,可以下来用些简单的餐食。我的妻子准备了一些。」
妻子?
迪奥眼底的玩味更深了。
他瞥了一眼甲板上那三个还在微微渗漏、散发不祥气息的麻袋,又看了看眼前这个邀请他共进晚餐的男人。
他没有拒绝,微微颔首,跟着他便走下了狭窄陡峭的舷梯。
船舱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狭窄逼仄,但出乎意料地整洁。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旧书籍、以及一种淡淡草药混合的味道,掩盖了大部分海腥和引擎的油气。
一盏固定在舱壁上的煤油灯正提供着稳定的光源。
然后...
迪奥看到了那个女人
她坐在一张固定在舱壁旁的旧轮椅上,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但干净的格子毛毯。
年龄看起来与柯克相仿,或许更年轻些,但同样面容瘦削,带着长期病弱的苍白。
此刻正平静地注视着走进来的迪奥。
接着也不待脑中正思考她是人质、实验品、还是什么其他东西的迪奥开口...
那个女人已经拿起膝上的一块小写字板和笔,快速写下什么,然后举起板子,面向迪奥。
字迹清秀柔美,与柯克的工整不同,带着圆润:
「晚上好,先生。我是弗朗辛·朗斯特姆。柯克是我的丈夫。很高兴他能带回一位客人。」
放下写字板,对着迪奥露出了一个极浅的微笑。
笑容很淡,却奇异地冲淡了舱内某种无形的压抑感。
柯克也走上前,快速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展示给迪奥看,同时对着弗朗辛比划了几个简单的手语动作,弗朗辛点点头,目光温和地看向迪奥。
柯克的纸条上写着:
「抱歉,迪奥先生。我的妻子弗朗辛双耳完全失聪,多年如此。她也不常开口说话,更习惯文字交流。希望您不要介意。」
“......”
目光在柯克和弗朗辛之间游弋了一圈。
丈夫。
妻子。
一个在黑市港口交易、面不改色制造爆炸灭口的枯槁屠夫。
一个在孤舟的狭小船舱里,即使双耳失聪,依旧宁静地等待丈夫归来、并精心准备餐食的病弱女人。
这组合……
竟然在这片污浊的大海上,构成了一个似乎充满爱的荒谬小家。
这种强烈的割裂感,倒是让迪奥感到一种久违的趣味。
他脸上的表情柔和下来,重新挂起那副无可挑剔的绅士微笑,尽管他知道对方听不见,却依然保持着完美的礼节:
“朗斯特姆夫人,晚上好。”
“很荣幸登船,我是迪奥。感谢你们的招待。”
弗朗辛看着他的口型,又看了看柯克快速书写翻译的纸条,再次露出了那个宁静的微笑,然后在自己的写字板上写道:
「请坐,迪奥先生。食物很简单,希望合您口味。」
柯克也已转身,从一个固定在舱壁上的简易炉灶边,端出了三个冒着热气的锡制饭盒,以及几片硬面包。
船舱随着海浪轻轻摇晃。
灯光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