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咽了口唾沫,语速飞快地辩解:“不是!头儿!我说的不是你!是吉姆!另一个吉姆!吉姆·科里根!”
吉姆·科里根?
戈登的眉头皱得更紧,大脑飞速检索着这个名字。
刑警队的花名册?线人名单?卷宗里的涉案人员?退休的老警察?
好像都不是。
利亚姆使劲摇头,雨水从他发梢甩出来。
“都不是!头儿!他不是警察,也不是……正常人!”
他压低声音,眼睛瞪得溜圆,“是码头区!第七仓库!那边看守仓库的老头本森刚才用对讲机喊的,语无伦次,说仓库里……闹鬼了!不,不是鬼!是一个穿着旧式风衣、戴着宽檐帽的男人,看不清脸,在仓库里……飘!本森说他开枪了,子弹穿过去了!然后那男人转过身,本森看到他的脸……他说……他说那根本不是活人的脸!然后对讲机就只剩下一片杂音和……哭声?”
“总之本森最后喊出来的名字,就是‘吉姆·科里根’!还说什么‘幽灵’、‘讨债’之类的……头儿,你知道本森的,那慈眉善目的老家伙可不是个会胡说八道的男人!”
戈登嘴角微抽。
平静……
果然只是假象。
哥谭的夜晚,永远藏着比黑帮枪战更深邃的黑暗。
他抓过搭在椅背上的旧风衣,快速穿上,动作干脆利落。
“通知行动队,带上所有能带的装备,非致命和致命的都要。”戈登一边系扣子一边命令,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硬,“还有,去通知哈维。”
“呃……”利亚姆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哪个哈维?”
戈登扣扣子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自己的部下。
“……哈维·布洛克!我的老搭档!那个只会吃甜甜圈的胖子!你的好领导!天天包庇你迟到早退的好心人!”戈登没好气地吼道。
“......”利亚姆嘴角抽抽。
你的两个搭档不都是哈维吗?!
“还有……”
戈登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停下脚步,指了指头顶的方向。
“你先把天台上的DK灯打开。
“DK灯?”刚刚回过神来的利亚姆一脸茫然,“那是什玩意?这年头还有这种型号的探照灯?”
“你别管,让你开你就开。”
“是!”
利亚姆虽然满头雾水,但还是条件反射地立正转身,准备往外跑。
“还有...”
戈登再次叫住了他。
局长自己从抽屉深处摸出一把有些年头的警用左轮,熟练地检查弹巢,然后重重一甩,咔嚓一声合上。
他抬起头,对上利亚姆兴奋的眼神。
“待会去把你的那把狙击枪也拿出来。最好的子弹,压满。”
“在哥谭……”
戈登拉开办公室的大门,身后百叶窗飘来的风吹得他大衣下摆猎猎作响。
“哪怕对手是幽灵,我们也得让他知道什么叫按规矩办事。”
......
洁白的光柱撕裂了雨幕。
光柱顶端,一个庞大的字母D静静地悬浮在低空云层之下,缓缓旋转。
据说这是如今GCPD紧急事态的最高级标记...
意为“Darkness(黑暗)”或“Deceased(死亡)”。
现今被用于确认存在超常规威胁或大规模伤亡的现场。
好吧...
这只是写在报告里的漂亮话。
实际上对于戈登来说,这是用来摇哈维·丹特和迪奥·肯特的。
灵感来自于科波特那家伙的随口一提。
「先生们,我是说,比起各种奇奇怪怪的联络方式,为什么我们不能直接把灯打到天上去呢?瞧瞧,多气派。」
当时他和哈维·丹特都沉默了,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冰山外的巨大企鹅灯。
不得不承认,这死胖子在某些方面确实是个该死的天才。
“......”
“轰——!”
引擎的轰鸣声打断了回忆。
GCPD的车队冲破雨帘,急刹在封锁线外。
轮胎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水墙。
戈登推开车门,便见现场已经被先遣队和法医控制。
黄色的警戒线在风雨中剧烈飘荡,探照灯的光束交错,将仓库入口处映得一片惨白。
他的老搭档...
哈维·布洛克,正站在那里。
壮实的身躯裹在厚重的防水警用大衣里,嘴里叼着的雪茄早已被雨水打湿熄灭,但他似乎浑然不觉,只是眉头紧锁地盯着仓库深处。
“哈维。”
戈登压了压帽檐,快步穿过泥泞。
布洛克转过头,取下湿透的雪茄,扔进积水里。
“吉姆。你来了。”
他没多寒暄,只是朝仓库那扇黑洞洞的大门歪了歪头,“在里面。法医刚做完初步检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仓库。
内部空间空旷高耸,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机械和蒙尘的货箱。
空气潮湿阴冷,但更浓烈的是一股蛋白质彻底烧焦后的刺鼻气味,混合着劣质布料燃烧的余味。
在仓库中央,一片被刻意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显得格外突兀。
那里盖着一块白布。
白布下的人形轮廓异常扭曲、焦黑,边缘还有水渍渗出...
一名法医正在旁边记录着什么。
戈登蹲下身,戴上橡胶手套,手轻轻掀开白布一角。
只一眼,他便面无表情地重新盖上了白布。
确实不能再死了。
那几乎不能称之为一具尸体,更像是一团被强行捏合在一起、经过彻底碳化的有机物残留。
面容、特征、衣物……
所有能标识身份的东西都消失了。
火焰的破坏力集中得可怕,几乎只在死者周身数尺范围内留下灼痕,周围的地面和货箱只有轻微的烟熏。
“这火……”
戈登站起身,脱下沾了湿气的手套。
“邪门。”
布洛克接话,声音低沉,“消防那边说,火势异常,温度高得不正常,而且灭得也快,像是……烧完了该烧的东西,自己就停了。”
“没有助燃剂痕迹,至少常规检测没发现。”
戈登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环视仓库,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阴影角落。
“有线索吗?目击者?监控?”
码头仓库区虽然老旧,但一些关键位置应该还有监控探头。
布洛克摇了摇头,但脸上没什么沮丧,“本来是没有的。老样子,摄像头‘刚好’坏了,其他仓库的人‘刚好’什么都没听见看见。”
戈登看了他一眼,听出了弦外之音:“本来?”
“对,本来。”
布洛克扯了扯嘴角,笑出声,“但死者临死前,用对讲机,对着可能存在的频道,喊出了一个名字。所以,我们就有了一条最他妈清晰的线索。”
“希望本森先生的在天之灵能意识到这一点。”
戈登有些无语。
这种场合下,搭档这种混杂着黑色幽默的职业倦怠感实在有点不合时宜。
他感觉额头青筋跳了跳:“哈维,严肃点。名字是什么?”
布洛克注意到了戈登的眼神,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严肃些。
“死者是今晚的值班员,老本森。在码头干了快十年看门人,慈眉善目,见谁都点头哈腰,据说空闲的时候还去社区教堂当义工。”布洛克顿了顿,语速放慢,像是要确保每个字都砸进戈登耳朵里,“但根据刚刚从档案室调出来的、封存了三十年的旧案卷宗显示,这位‘慈眉善目’的本森老头,在三十年前,有个更响亮的绰号——”
“枪手。”
“怀疑与至少七起发生在码头区的妓女、流浪汉失踪案有关,手法利落,尸体从未被找到。”
戈登的瞳孔骤然收缩:“连环杀手?”
“准确来说,是‘疑似’。”布洛克强调,“因为没有一具尸体,没有直接物证。唯一能钉死他的一项谋杀罪,是因为他杀了一个警察。”
“三十年前,一位年轻的警探,不知如何惹到了本森头上。”
“两人在码头发生冲突。”
“最后他被本森塞进一个灌满水泥的油桶,沉进了码头外的哥谭河底。”
“可因为死的是一名警探,当时全局震动,本森很快被抓捕。”
“但这老混蛋嘴硬得很,面对其他指控一言不发,只承认了杀害科里根警探这一项罪名。最后,法官判了他三十年。”
“可因为他在狱中‘表现良好’,你也知道那套流程,减刑,假释……十年前,他出狱了。”
“然后回来当他的码头看门人,直到今晚变成这副鬼样子。”
“至于那个被杀掉的警探,他就是...吉姆!”
“啊?!”听得入神的戈登下意识道。
“啊?”布洛克也下意识应了一声,随即意识到戈登的恍惚,补充道,“抱歉,吉姆,我说的是那个死了三十年的警探,吉姆·科里根,不是说你。”
戈登摆了摆手,没在意这个。
他大脑在快速消化这些信息。
一个三十年前杀害警察、疑似多起命案的凶手,出狱后隐姓埋名,今晚在值班时,被一场诡异的大火烧成了焦炭。
死前,喊出了当年受害者的名字。
巧合?模仿犯的报复?还是……
他再次看向地上那团焦黑的人形轮廓,又抬头看了看被雨水模糊的玻璃顶窗。
“档案里...”
戈登缓缓开口,目光转向布洛克,“关于那位吉姆·科里根警探……有没有提到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他生前有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或者,关于他死后的……传闻?”
布洛克的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他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防水袋装着的、泛黄严重的旧档案袋的一角复印件。
“有。”他沉声道,“卷宗里夹了一张当年科里根未婚妻——克拉丽丝·温斯顿女士的证词记录。她说,科里根在遇害前一段时间,经常做噩梦,说一些胡话。”
“他提到了‘上帝的怒火’、‘复仇之灵’、‘永世之焰’之类的字眼,当时的警局心理医生把他当作压力过大产生的宗教妄想记录在案。”
“可是...”
布洛克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根据档案管理员翻出的背景调查,科里根先生是位彻彻底底的无神论者。”
“他的父亲是一位严苛的牧师,而科里根正是因为极度厌恶他的父亲和那一套说辞,才选择离家出走参军,最后从战场上回到哥谭当了一名警探。”
“他的入职档案上写的更是...”
「——上帝会看着你,在我小的时候所有人都这样告诫我,二十年来我始终践行着这句话。可世界从没在上帝的注视下变得更好。人类选择的邪恶反而愈发扭曲。我不明白为何会如此,所以我想用自己的手维护正义。」
“可这样一个厌恶上帝的人,死前却在念叨上帝的怒火。”
“......”
仓库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外面渐渐沥沥的雨声。
焦糊味萦绕不散。
幽灵讨债?
在哥谭,这或许不是最离奇的解释。
“通知鉴证科,把这里每一寸地方都给我筛一遍。”
戈登下达命令,声音恢复了冷硬,“还有,立刻调出吉姆·科里根警探所有的资料,包括他当年的住址、亲属、社交关系,尤其是那个未婚妻。”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地上焦黑的残骸。
“活要见人,死……也得知道他的‘鬼魂’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