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7月,哥谭港,雨夜。
雨水不是垂直落下。
而是被海风刮成一片片斜切的刀锋,抽打在码头仓库的锈蚀铁皮上。
霓虹的光晕在湿漉漉的沥青地面晕开。
红的、绿的、尽皆在这片诅咒的土地上模糊成病态的紫。
迪奥站在舷梯的阴影里,没打伞,任由水珠顺着金发发梢滑到下颌线,也懒得擦。
他身前这艘是科波特的船。
也是如今被他征用来出差的:
——冰山女王号。
货轮甲板上,穿着统一黑色防水工装的工人们像是一群沉默的工蚁,正在搬运最后一批贴着企鹅封条的集装箱。
罗可曼撑着一把足以遮蔽两人的黑色大伞,站在迪奥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这位如今冰山俱乐部实质上的大管家,手里正捏着一份清单。
“联络人敲定了。”罗可曼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得不凑近些许,以免被嘈杂的风雨声吞没,“‘柯克·朗斯特罗姆博士会在私人码头接应您,带您登岛。”
迪奥点点头,将目光落在码头尽头那片被雨幕吞噬的海平面上。
“博士?”他问。
“一位喜欢制作动物血清的怪人,科波特介绍的。”罗可曼顿了顿,“口味很重,据说对‘动物可再生实验’感兴趣。”
“听到我们能提供大量资金,毫不犹豫地就同意在去岛上交易的时候将您带上岛。”
“只不过...”
罗可曼犹豫了片刻,“陛下,您真的不需要……带几个人?岛上情况比哥谭复杂。”
迪奥看了他一眼。
“伽摩拉岛不是哥谭。”
“那里没有戈登,没有哈维,没有需要维持的‘平衡’。只有商品、价格、和足够买下一切的筹码。”他顿了顿,补充,“以及,需要被清除的隐患。”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当然,还有需要被清理的垃圾。”
雨势骤然密集了一瞬,敲打在甲板上,发出爆豆般的急响。
迪奥肩头那片水渍蔓延到了胸口,西装布料吸饱了水分,颜色深得近乎黑色。
他没在意,只是抬起右手无意识地擦过左肩。
隔着衣物,某个位置隐隐传来一阵烧灼般的刺痛。
不是伤口。
是烙印。
是寄生在力量源头的饥渴。
那是与黑面具那场精神对决后留下的纪念品。
黑色氪石的印记。
它并未随着时间沉寂,反而像是一枚埋入血肉深处的坏种,正缓慢而贪婪地汲取着他每一次动用替身时逸散的精神力。
甚至……
哥谭。
这座城市下水道里流淌的每一滴污水,空气中弥漫的每一丝绝望与恶意,似乎都在滋养着这个印记。
伽摩拉岛...
那里有他需要的答案,关于黑钻石,关于如何剥离或驾驭这份诅咒。
当然...
可能只是另一个更大的坟场。
但他不在乎。
帝王的征途绝不会因为路边的墓碑而停滞。
等待命运的裁决从来不在他的选项里,那是弱者的特权。
隐患必须被掌控。
如果无法掌控,那就彻底摧毁。
在它反噬之前。
不然他永远不会安心。
“嗒...搭...”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碎了积水。
一个看起来像是大副的船员小跑着过来,不敢直视迪奥,只是在罗可曼耳边快速低语了几句。
罗可曼点头,转向迪奥:“已经可以出发了,陛下。”
“让船长准备。”
迪奥整理了下衣领,“我上船了。”
他没说再见。
罗可曼也没说。
伞下的男人只是微微躬身,看着那道挺拔的身影走上舷梯,雨水在他身后拉出一道迅速被夜色吞没的水痕。
货轮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压过了雨声。
甲板上的灯次第亮起,在雨幕中切割出模糊的光域。
迪奥站在甲板边缘,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对着虚空轻轻一握。
没有任何声响。
淡金色的魁梧人形在他身后浮现,轮廓在昏暗光线下稳如磐石。
「世界」同样抬起手臂,与他的动作同步。
没有时停,只是单纯的召唤。
只是在替身右肩的位置,一丝极其黯淡黑绿光晕一闪即逝。
刺痛感变得清晰了些,像有细小的根须在往骨髓里钻。
迪奥眉头微皱,正要将其散去。
“嗡——”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在这个只有雨声和引擎声的世界里显得格外突兀。
迪奥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冷白。
是一条彩信。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背景阳光明媚得刺眼,那是缅因州的沙滩。
父亲那家伙穿着花里胡哨的沙滩裤,手里举着半个椰子。
而在背景里,神都那个原本阴郁的小鬼,正赤着脚在沙滩上狂奔,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开心。
追在他屁股后面的,是一条毛色金黄、跑得耳朵都飞起来的...
看起来湿漉漉像是流浪狗一样的男人。
迪奥看着屏幕,拇指在那个奔跑的小小身影上悬停了半秒,随后极其自然地按灭了屏幕,将手机重新滑回口袋。
雨似乎小了一些。
或者说,也没那么冷了。
“嗡——!”
货轮轻轻一震,离港的震颤顺着脚底传来。
哥谭的灯火开始缓慢横向移动,缩成一片遥远而模糊的光斑。
航路已开。
前方是大海深处更纯粹的黑暗。
......
“那家伙今天是不是提过要出门?”
“我是不是该去送送?”
谁能想到...
如今堂堂的GCPD局长,詹姆斯·戈登,居然有功夫思考这个问题。
他甚至翘着二郎腿搭在堆满文件的桌沿,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晃着。
办公室坏死的百叶窗半开着,雨水啪啪啪地打在男人的脸上。
但男人没什么郁闷感,反而眯起眼,有些惬意地盯着窗外那片被雨幕洗刷成铁灰色的世界。
自己居然有朝一日,能有闲心发现百叶窗坏了。
真是……
奢侈的烦恼。
戈登感叹一声。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让劣质咖啡粉的酸涩感在舌根蔓延,却觉得这味道比往常顺口些。
哥谭,这座像是被上帝扔进绞肉机里的城市,已经安静了……多久?
两个月?三个月?
自从那位年轻的‘国王’用他的手腕和铁律,将地下世界的混乱重新塞回规则的笼子后,某些东西确实改变了。
不再是隔三差五的家族火并、街头扫射、或者某个疯子炸掉半条街。
现在报上来的,多是些仇恨谋杀、小偷小摸、家庭纠纷、醉汉闹事,甚至还有邻里因为猫丢了而报警的。
放在以前,这种案子根本到不了他桌面上。
黑手党们安静得像冬眠的熊。
街头混混们要么被收编,要么被驱逐到边缘角落,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惹是生非。
就连最混乱、曾经是犯罪温床的东区,如今也有哈维那家伙...
他白天言辞犀利、正义感过剩的检察官,晚上是戴着黑檀木面具、手段比罪犯更狠辣的黑骑士...
而且007全年无休,在那把东区那些残余的渣滓收拾得服服帖帖。
让自己甚至能抽出时间,把积压了几个月的案件报告分类归档,而不是疲于奔命地从一个犯罪现场冲到另一个。
虽然这种平静……
让他甚至有点不适。
就像是一个在纺织厂轰鸣机器旁工作了三十年的工人,突然被丢进了隔音室,耳朵里反倒会因为过分的安静而嗡嗡作响。
而且这种不真实的耳鸣还在时刻提醒着他...
这平静有多脆弱。
哥谭的和平从来不是礼物,而是交易,是高压下的暂时妥协。
迪奥构筑的秩序建立在威慑、利益交换和精准的暴力之上,就像是在火山口上建造玻璃城堡,美丽,但随时可能因为一点裂纹而彻底崩塌。
而且,那位国王自己……
戈登想到那年轻人偶尔流露出的冰冷,想到他肩头似乎永远萦绕的某种沉重感。
那孩子背负的东西,恐怕不比这座城市的罪恶更轻。
但他又有什么资格评判呢?
作为一个警察,他比谁都清楚,在哥谭,有时候你需要和魔鬼跳舞,才能从地狱里抢回一点光明。
至少现在,街道不再是流弹的靶场,孩子们晚上敢去便利店买糖,普通市民能关上灯睡个安稳觉。
这就够了。
至于代价……
那是以后才需要去和魔鬼或是上帝清算的账目。
想到这里,戈登嘴角不自觉地要向上弯起,几乎要轻哼出...
“砰——!”
一声巨响,仿佛平地惊雷。
“警长!警长!大事不好了!吉...吉姆...”
厚重的实木门被一股蛮力撞开,狠狠砸在墙上,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年轻的警探,GCPD王牌狙击手利亚姆冲了进来,气喘吁吁,头发被雨淋得贴在额前,脸上混合着兴奋和一种近乎恐慌的急切。
戈登刚酝酿出的一点好心情瞬间蒸发。
他眉头一拧,放下二郎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咖啡杯跳了一下。
“利亚姆!”戈登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我跟你说了多少次!进门先敲门!还有,在警局,下属不可以直接叫上司的小名!规矩!”
利亚姆被吼得一缩脖子,但脸上的急切丝毫未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