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不够。
对于现在的亚瑟来说,这远远不够。
“嘎吱。”
金属弯曲的呻吟声中,钢筋被连根拔起。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却怎么也浇不灭那双眼里翻涌的暗红杀意。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冒烟的身影。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插进他的喉咙里。
把那颗脑袋,连着脊椎一起拧下来。
他站在了黑蝠鲼面前,阴影笼罩了那具失去知觉的躯体。
粗糙的钢筋高高举起,锋利的断口对准了头盔与护颈装甲之间那道致命的缝隙。
“去地狱里做你的雇佣兵吧。”
亚瑟嘶哑地低语,手臂肌肉暴起,猛地刺下!
“啪。”
一声轻响。
那根带着必杀气势的钢筋,在距离黑蝠鲼脖子不到五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亚瑟停的手。
是一只稚嫩的小手,吃力地抓住了他手中钢筋的末端。
亚瑟猛回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来人。
是一个穿着黄色雨衣的小男孩。
萨拉菲尔·肯特。
他在暴雨中仰着头,兜帽下的那双黑眸清澈而严肃,没有丝毫恐惧。
“亚瑟哥哥。”
萨拉菲尔的声音在雨声中清晰可闻,“你这是非法补刀。”
“……滚开!”
亚瑟咆哮道,抽回钢筋。
“他杀了我父亲!!他害了亚当!!”
他怒吼着,眼泪混合着雨水流淌下来,“他是恶魔!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吔!!”
“我知道。”
萨拉菲尔点了点头,但手却没有松开分毫,“但他现在已经失去反抗能力了。如果你杀了他,你就和他一样了。”
“我不在乎!!!”
亚瑟的心态已经彻底崩了,他松开钢筋,挥起拳头就要直接砸向黑蝠鲼。
“嗡——!”
空气突然变得粘稠。
他挥向黑蝠鲼的拳头停滞在半空,双脚离地半尺,整个人被一股柔和却无法挣脱的力量提了起来,悬在潮湿的空气中。
“金毛,你就不能冷静点吗?”
神都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带着一贯的懒洋洋和毫不掩饰的嘲弄。
他站在几步外,一只手随意地插在兜里,另一只手对准了他。
“看看你身后呢?你爸和那个老闷葫芦可还等着救命呢。在这儿跟一坨废铁较劲,算什么本事?”
悬空的失重感非但没有让亚瑟冷静,反而像是火上浇油。尤其是在听到神都那仿佛事不关己的轻飘飘语调后。
他四肢疯狂地划动、挣扎,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放开我!我要杀了他口牙!!他必须死——!!”
愤怒、悲痛、无力感……
以及体内那股自出生起就隐隐流动、却从未被他真正理解和掌控的奇异力量,在这极致的情绪刺激下,再度轰然爆发!
“吼——!!!”
以亚瑟为中心,空气猛地一震!
包裹他的无形力场像是被投入巨石的玻璃罩,发出咔的一声轻响,随即出现短暂可见的淡金色裂纹,然后彻底崩散!
沉重的身体骤然下落。
但他没有摔倒在地。
下落的重力,加上他倾尽全身力量、凝聚了所有仇恨的意志,全部灌注到了他重新握紧的右拳上。
伤口迸裂,鲜血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
目标,依旧是躺在地上、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的黑蝠鲼。
这一拳若是砸实,即便是高科技合金头盔,在内部人员毫无缓冲的情况下,也足以致命。
拳头裹挟着风声和死亡的气息,落下——
然后,停住了。
这次,不是念力,也不是魔法屏障。
是一只有力的大手,毫无花巧地抓住了亚瑟挥下的手腕。
触感冰凉,却带着山岳般的沉重。
就像你愤怒地向大海挥拳,却被整个海洋包容一般。
亚瑟浑身的肌肉绷紧到极限,又因为这股力量而无法再进分毫。
他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钉在原地,悬空的拳头剧烈地颤抖着,却连一寸都无法再向下。
“轰——!”
又一道惨白的闪电恰在此时撕裂天幕,将周围照得一片刺眼惨白。
照亮了那张脸。
依然戴着那副似乎永远不合时宜的墨镜,身上是一件黑色的风衣...
甚至……
一只手还撑着一把纯黑色的大伞。
伞面微微倾斜,恰到好处地遮住了他自己,以及刚刚跑到他身边的萨拉菲尔,还有……
即使在这样的暴雨、废墟、鲜血和死亡的包围中,他依然从容得像是晚饭后出来散步,偶然遇到了邻居家正在发脾气的孩子。
洛克·肯特。
他的目光透过墨镜,落在亚瑟那双被仇恨、泪水、雨水浸透而显得猩红可怖的眼睛上。
“其实没什么是比阻止一个孩子为父复仇,”洛克叹了口气,“更让人惭愧的事了。”
“毕竟血债血偿,天经地义。”
话虽如此,可洛克扣住亚瑟手腕的五指却没有丝毫放松的意思。
“但是——”
他话锋一转,抓着亚瑟手腕的手轻轻一送。
带动亚瑟整个身体向后踉跄了两步,恰好远离了地上生死不知的黑蝠鲼。
“可如果让你这么急着让双手沾满鲜血,去当一个除了仇恨一无所有的孤儿……”
洛克微微偏头,墨镜转向了汤姆和亚当被掩埋的方向,又转回亚瑟脸上。
“那等汤姆醒过来,看到你这样子...你觉得他会?”
亚瑟愣住了。
所有的怒吼、挣扎、杀意,在这一刻,被这句平静到极致的话,冻成了冰坨,然后摔得粉碎。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暴雨打在他脸上,混合着未干的泪和血,一片冰凉。
是啊...
他怎么忘记了...
这一家可是连复活梅林都能做到的...
“您……您是说?”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洛克,那双充血的眼睛里,仇恨的火焰还在燃烧,但底下已经翻涌起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茫然和乞求。
洛克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微微侧头,对着伞下仰着小脸、神情专注的萨拉菲尔示意了一下。
“去吧,萨拉菲尔。”他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像在交代一件寻常的家务,“你的额外任务。”
“好的爸爸!”
萨拉菲尔立刻应声,没有丝毫犹豫。
他松开一直抓着洛克裤腿的手,越过一旁悬在空中、抱着胳膊看戏的神都,也没再看地上狰狞的黑蝠鲼和僵立的亚瑟。
迈开小短腿,踩进浑浊的积水里,溅起小小的水花,朝着废墟另一侧,汤姆和亚当被掩埋的位置,飞快地跑了过去。
亚瑟像是被那脚步声牵引着魂魄,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他看到萨拉菲尔跪在泥水里,双手分别按在了老亚当和汤姆的身上。
一道柔和的白光,在漆黑的雨夜中亮起。
亚瑟瞪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
他亲眼看到,老亚当那塌陷的背脊,在光芒中发出骨骼的复位声,那惨白的脸色迅速恢复了血色。
老爹那原本已经停止起伏的胸膛,在那白光的笼罩下……
“嗬——!!”
一声剧烈的吸气声。
汤姆·库瑞猛地睁开眼睛,像是从深海溺水中浮出水面一样,贪婪地大口呼吸着空气。
他那颗罢工的心脏,重新开始有力地跳动。
“老爹!!!”
亚瑟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一把抱住了满身泥泞的父亲,嚎啕大哭。
杀意与愤怒,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后怕。
“亚瑟……”
汤姆还有些虚弱,他茫然地看着四周的废墟和暴雨,然后感受到了儿子颤抖的怀抱。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拍了拍亚瑟的后背。
“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儿。”
而在旁边,老亚当也呻吟着醒了过来。
他揉了揉自己的老腰,看了看旁边那个正在擦手的小不点萨拉菲尔,眼中闪过一丝震撼。
“神迹啊……”老亚当喃喃自语。
几分钟后。
亚瑟的情绪终于平复了一些。
他扶着父亲站起来,目光再次投向不远处那个昏迷的黑蝠鲼·海德。
眼中的杀意已经褪去,但依然冰冷。
“亚瑟。”
汤姆抓住了儿子的手臂。
他猜出了儿子刚才大概想做什么。
“不要那么做。”汤姆的声音虽然虚弱,却无比坚定,“不要为了这种人,弄脏你的手。你是灯塔的孩子。”
“你的手是用来指引方向、用来救人的,从来都不是用来行刑的。”
看着父亲那双充满恳求与期望的眼睛。
良久。
“砰!”
亚瑟手中的钢筋掉落在地。
他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好。”
......
雨势渐歇。
数道惨白的光柱撕裂了夜幕。
几辆黑色的SUV和一辆带有军方标识的卡车停在了灯塔废墟外。
车门洞开,皮靴踏碎水洼的脚步声此起彼伏,一群身着黑色战术制服、全副武装的特工眨眼间便拉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封锁线。
领头的是一位神情严肃的中年黑人特工,胸口别着DEO的徽章。
他步伐沉稳地走向废墟中心,每一步都带着惯于发号施令的威严。
只是当他的视线触及那柄黑伞下伫立的身影时,这股威严便在刹那间软化,转而变为一种局促。
他没有管地上那个高科技罪犯,而是径直走到洛克面前,微微鞠躬。
“顾问先生。我是DEO第7分队的指挥官,汉克。”
特工汉克语气恭敬,“荣恩局长已经通过心灵感应通知了我们。这里交给我们处理就好。”
洛克点了点头,神色淡然:“辛苦了。那个穿盔甲的家伙,袭击平民,使用违禁重武器。”
“明白。”
汉克没有任何废话,只是干脆利落地挥了挥手。
两名特工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前,熟练地将抑制项圈扣在昏迷的杰西·海德脖子上,接着像拖拽一袋垃圾般将他拖向了早已敞开后门的SUV。
“我们会把他送进特殊监区,那种连光都透不进去的地方。”
汉克靠近半步,压低声音解释道,“这家伙叫杰西·海德,在这个圈子里算是臭名昭著的雇佣兵和寻宝猎人。”
“至于雇佣他的幕后黑手,情报部门已经咬住了尾巴。”
“这一次,他们算是把脚踢到了钢板上。”
洛克不置可否。
他转头看向还在发愣的亚瑟和汤姆。
“后续的安置费用和灯塔的重建工程,DEO会全权负责。就当是……国家赔偿。”
洛克拍了拍亚瑟的肩膀。
“今晚做得不错,大个子。”
“对了,如果依照我那位朋友部门的一贯作风,这时候该说的开场白应该是……”
“亚瑟先生,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
亚瑟挠了挠头,看着洛克,又看了看那些对洛克毕恭毕敬的特工。
这一刻,他算是终于意识到了,这个一直在沙滩上钓鱼、看起来懒散随意的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世界怎么样其实我无所谓,毕竟慈恩港就是我的小世界。”
“不过总而言之...”
“谢谢……”
亚瑟低下头鞠了一躬,由衷道,“谢谢你,洛克先生,谢谢你们阻止了我。也谢谢你们救了汤姆老爹和我的老师。”
洛克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收起了那柄黑伞。
雨,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停了。
东方的海平面上,微弱的晨曦正在破开云层。
“不用谢。”
“真要感谢我的话,就多抓点螃蟹,明天中午一起吃吧。”
他如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