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不是雷声。
是岩石崩解、钢筋扭曲的哀鸣。
屹立在慈恩港数十载的灯塔,那座曾无数次切开迷雾的沉默巨人,此刻在定向爆破的推力下,向着悬崖与礁石区颓然倾倒。
重力在这一刻成为了最无情的杀手。
老亚当扑向了亚瑟和汤姆。
可他体内的神力早已随着岁月失去了活性,现代的高能炸药又剥夺了地基的完整。
他做不到。
“轰——!”
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灯塔的主体结构彻底解体。
将三人一同掩埋在了一片烟尘与碎石之中。
......
暴雨倾盆而下。
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这片冒着黑烟的废墟,将炸药焦灼的气味与海水的腥咸搅拌在一起。
“咳……咳咳……”
一块巨大的混凝土板下,一只满是鲜血的手伸了出来。
亚瑟·库瑞。
他浑身是灰,额角被碎石划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鲜血混合着雨水流进眼睛里,刺痛得让人发狂。
但依靠自身那远超常人的体质,他还是硬生生顶开了压在身上的碎石。
“老爹……亚当……”
他声音颤抖,甚至不敢大声呼喊,只是发疯似地用双手挖掘着。
直至终于挖到了那个空洞。
老亚当半跪在废墟深处,脊背依然佝偻着保持支撑的姿势,口鼻中不断溢出暗红的淤血,已经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而在亚当庞大身躯的庇护下,并未受到严重外伤的汤姆·库瑞正缓缓转醒。
他费力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黑暗与暴雨中寻找焦距,迷茫地呢喃:“亚……亚瑟?”
冰冷的雨水打在汤姆的脸上,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视线越过亚瑟的肩膀,他看到了头顶灰暗翻滚的天空,听到了不远处深海狂暴的咆哮,最后,目光定格在这片彻底坍塌的废墟,以及那个如同破碎雕塑般倒下的老友亚当身上。
那一瞬间,汤姆眼中的光彩凝固了。
灯塔倒了。
那座守望了一辈子的塔,那个支撑着他在慈恩港度过无数个日夜的精神支柱,就这样变成了一堆废土。
而她还没回来...
甚至是海上的渔船们是不是也没能回来?
巨大的冲击砸在他的胸口。
“呃……嗬……”
汤姆张大了嘴,像一条离开水的鱼,拼命想要吸入氧气,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嘶鸣。
他朝着亚瑟的方向伸手,试图想说些什么...
但他说不出来,他的瞳孔开始上翻,世界的色彩在他眼中极速褪去。
在剧烈的惊吓、悲痛与极度的担忧交织下,那颗不堪重负的心脏,彻底罢工了。
“老爹……!!”
亚瑟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手脚并用地扑过去,慌乱地想要按压父亲的胸口,想要把生命力重新灌注进那具躯体。
但他惊恐地发现,父亲的体温正顺着这冰冷的雨水,不可挽回地飞速流逝。
绝望.......没水而来。
灯塔毁了。
亦师亦友的亚当生死不知。
相依为命的父亲在他怀里停止了呼吸。
可明明就在十分钟前,那个充满了暖黄色灯光的小屋里,他们还在剥着螃蟹,父亲还在笑着抱怨明天的关节炎会不会犯。
要怎么欢送即将离去的肯特一家。
而现在,人间已成地狱。
“瞧瞧,我似乎能抓活的了?”
一个冰冷而失真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
亚瑟的动作僵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
在废墟的高处,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一个漆黑的身影。
那是一套充满科技感的战甲,巨大的椭圆形头盔上,两只红色的电子眼在雨夜中散发着猩红的光芒,宛如深海中的恶鬼。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废墟中的惨状,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水的鱼叉枪。
“有人想要你,不论死活。”
男人迈步走下废墟,踩碎石砾,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亚瑟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他缓缓站起身,手里抓来一根从废墟中捡来的鱼叉。
“为什么这么做其实不重要...孩子。”
黑蝠鲼抬起手臂,枪口对准了亚瑟,“因为我是黑蝠鲼,收人钱财替人办事的雇佣兵,仅此而已。”
“去你妈的雇佣兵!!!”
亚瑟咆哮着,眼角几乎瞪裂。
没有任何技巧,没有任何章法。
“轰——!”
脚下的混凝土被猛地踩碎,亚瑟一跃而起,天空上划过的闪电映照着他的脸。
他心中只有想将眼前这个毁了他一切的怪物撕成碎片的杀意。
“愚蠢。”
黑蝠鲼冷冷地评价道。
面对亚瑟这如同蛮牛般毫无章法的冲撞,他甚至懒得挪动脚步,只是将鱼叉枪丢在一旁,背部推进器喷口微张,喷射出一股短促而精准的高压气流。
伴随着液压系统的轻响。
他的身躯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平推,横向滑移了三米。
于此同时抬腿一脚狠狠抽向亚瑟空门大开的腹部。
“砰!”
外骨骼战甲带来的动能增幅,让这一脚重若千钧。
亚瑟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进积水的泥坑里,呕出一口酸水。
泥浆混着血水从额角流下,腹部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雨水冰凉地拍打在他的脸上,却浇不灭胸腔里那团烧穿理智的火焰。
他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和雨帘,看到那个自称黑蝠鲼的身影正从容地踱步而来,那对猩红的电子眼锁定着他,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专注。
“站起来。”
黑蝠鲼的声音透过战甲扬声器传来,带着嘲弄,“买家说最好是活的,别让我觉得你死了。”
亚瑟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轰隆——!”
天际划过一道惨白的雷光。
这一瞬的惨白让叉尖反射出暗沉的光。
他从泥坑里弹起,借着冲力,将全身的重量和愤怒都压在了右臂,将鱼叉化作一根粗劣的骑枪,直刺黑蝠鲼战甲胸腹连接处的缝隙。
动作毫无美感,全是破绽,但速度比刚才更快,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戾。
黑蝠鲼没有后退。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手腕,赫然弹出一柄长约六十公分的弧形腕刃,泛着暗哑的深蓝色,边缘流动着高频震荡带来的细微空气扭曲。
漫天落下的雨滴甚至来不及飞溅,便在其四周被粉碎成了最为细小的雾霭,腕刃周围形成了一圈白色的真空带,连水分子都被蛮横地撕裂。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仅仅是小臂向上一抬。
“铛——!!!”
鱼叉精准地撞上了腕刃侧面。
一蓬耀眼的火星在雨夜中炸开,随即被无情的雨水吞噬。
而黑蝠鲼纹丝不动,战甲甚至没有明显的后坐晃动。
与此同时,他左手手腕处,另一柄完全相同的腕刃无声弹出。
“就这点力气?”黑蝠鲼的红眼闪烁了一下,语气中透着失望。
他左手腕刃顺势下劈,不是砍向亚瑟,而是斩向那根因为反震而向上扬起的鱼叉中段。
“嚓!”
亚瑟只觉手腕一轻。
手中那根粗实的铁质鱼叉,便从中段应声而断。
前半截带着叉头旋转着飞了出去,噗嗤一声斜插进不远处的泥地里,只剩一小截露在外面颤动。
亚瑟踉跄后退了两步,他低头看了一眼断杆,又抬头看向黑蝠鲼手中那闪烁着不祥蓝光的腕刃。
那不是普通的刀。
是某种高频武器,或者更糟。
“该我了。”
黑蝠鲼说完,战甲的微型推进器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
他的身影在亚瑟眼中骤然模糊,顷刻拉近了双方本就不足五米的距离。
雨水在他冲锋的路径上被撞开,形成一道短暂的空腔。
求生的本能让亚瑟在最后一刻做出了反应。
不是格挡,他也没有东西可以格挡。
他只能凭借多年在怒涛骇浪中搏杀出的直觉,强行扭动腰肢,向左侧狼狈翻滚。
“嘶啦——!”
腕刃擦着他的右臂外侧划过。
身上的皮肉被轻易割开,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立刻喷涌而出,混合着雨水,将他半个身子染红。
剧痛让亚瑟眼前一黑,翻滚的动作变形,重重摔倒在地。
他趴在冰冷的泥水和碎石上,右臂几乎失去知觉,只有火烧火燎的剧痛一阵阵冲击着大脑。
雨水流进伤口,带来另一种尖锐的刺激。
“意志力不错。”
黑蝠鲼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近了。
亚瑟咬着牙,尝到了自己嘴唇被咬破的血腥味。
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还有老师,亚当还在旁边……
他喉咙里发出低吼,挣扎着,试图用左臂和双腿把自己撑起来。
“结束了。”
黑蝠鲼已经站在了他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徒劳的挣扎。
电子眼扫过他血流如注的右臂,又转向他奋力想要弓起的后背,他抬起了右腿,对准了亚瑟的后颈。
“虽然你的体质异于常人,但在科技面前,依然只是野兽。”
“......”
“是...就算我只是野兽……”
亚瑟埋在泥水中的脸庞猛然抬起。
金发被泥浆糊住,那双碧蓝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了平日的清澈,只有翻涌的风暴。
他死死握着手中只剩个杆子的鱼叉。
狂暴的力量在他的血液里奔涌,在他每一个细胞里尖叫。
那是源自古老血脉深处的呼唤,是海洋之怒的苏醒。
他瞳孔深处...
两团金色的光芒骤然炸裂。
“只是只猩猩!”
“……我也能咬断你的喉咙!!”
“轰——!!!”
天空仿佛感应到了这股滔天的怒火,厚重的乌云层骤然撕裂,一道蜿蜒如龙的粗大闪电毫无征兆地劈落!
电流没有伤害他。
反而像是一条驯服的银蛇,缠绕在他的手臂之上,注入了那根废铁之中。
被闪电炸飞至一旁,黑蝠鲼倒退数步稳住身形,面罩下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惊愕。
“去死!!!”
他怒吼着掷出了手中的雷霆。
那根裹挟着高压电流的鱼叉,化作一道刺目的流光,瞬间撕裂了雨幕。
黑蝠鲼双眼微缩,战甲正欲推动身躯避开这必杀一击。
可...
“咻——!”
一道破风声,毫无征兆地从雨幕的斜上方袭来!
速度比之那雷霆鱼叉更快!快到连蝠鲼战甲的预警系统都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急促的蜂鸣!
电子眼将影像信号捕捉...
不是子弹。
是一根……筷子?
只见在那灯塔废墟更高处,一段尚未完全坍塌、斜指向夜空的断裂石梁上。
一个身影不知何时站在那里。
黑色的修身风衣在暴风雨中猎猎作响,衣角却奇异地没有被完全打湿,仿佛雨水在临近时便被无形的力量滑开。
他手中没有武器,只有左手随意地垂在身侧。
雨水顺着他冷峻的脸部线条滑落,目光就这么平静地投下来,如同神祇俯瞰着两只蚂蚁的撕咬。
他是谁?!
这个念头刚在黑蝠鲼的脑海中闪过,便被残酷的现实打断。
因为那根筷子在空中高速旋转,后发先至,精准地摧毁了战甲背后的喷气装置。
“轰!!!”
这一瞬的停滞是致命的。
鱼叉也命中了他。
恐怖的电流过载了战甲的所有电路,让他只能惨叫着,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带飞出去,狠狠撞在一块断裂的混凝土墙上,浑身冒着黑烟,电火花在战甲表面疯狂乱窜。
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