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6月,大都会。
早晨七点的阳光并不温柔,被卢瑟大酒店那高耸入云的镀金幕墙无数次折射,将这座城市切割成明暗分锐利的几何色块。
地下车库深处的闸门缓缓升起。
一辆通体漆黑的加长商务车无声地滑入白昼。
车窗贴着单向透视膜,像一只蛰伏的深海格陵兰鲨,在一群色彩斑斓的出租车与私家车流中显得格格不入。
洛克的双眼在墨镜片后微眯,“很好。”
“我制定的路线十分成功,我们前面后面都没什么尾巴。”
“这个时候出发,成功率最高。”
“......”
然而可怜的老父亲却是没人搭理。
“克拉克。”迪奥整理着袖口,他慵懒道,“东西都带齐了吗?我不希望到时候因为这种低级失误,让我们还得回来。”
“带了。”
“只是迪奥...”克拉克的声音有些发愁,“如果遇到突发状况怎么办?我怕到时候大脑一片空白...”
洛克的手稳稳推入前进挡,让车辆切入主干道。
“那就启用B计划。”
“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要在规定的时间内解决所有目标。不论对方多难缠,不要犹豫,不要留情,一击毙命。”
“是的...就像父亲说的。”
迪奥侧过头,目光冰冷地盯着身边的兄弟。“听到了吗,克拉克?如果你敢在那里面手软,或者露出半点破绽,我就当没你这个兄弟。别给肯特家丢脸。”
这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你们说的怎么像是要带我去黑帮火并...
克拉克脸色一黑,但也顾不得迪奥古怪的话语。
毕竟比起关心车后座上有没有预想中的枪械与C4炸药,他现在更担心的是...
手中的这本《ACT数理化全真模拟题库》。
“化学式...不对...”
克拉克嘴里像念经一样疯狂背诵着公式。
整个人看起来比面对‘致命五百人组’时还要绝望:“可是迪奥……”
“见鬼,我还是觉得我也许应该再检查一遍准考证和2B铅笔……”
他抬起头,眼神里写满了‘救救我’:
“万一涂卡的时候笔芯断了怎么办?”
“......”
这只是一场考试,不是要你去撞毁卢瑟双子塔。另外——”
“如果你真的连自己的笔都控制不好...”
“克拉克...去复读一年吧,不仅是复读知识,也是去和你的布莱克导师复读一下怎么控制力量。”
迪奥转着一支纯金打造的钢笔,嫌弃地瞥了一眼身旁的超人救世主,伸出笔,戳在克拉克正在背诵的一页上。
“这一页是选修,ACT这一部分不考。你这只满脑子都是肌肉的草履虫。”
“布莱克先生最近很忙,毕竟他成功带领我们在毕业前拿到了橄榄球联赛第一,现在应该忙着到处接受...”
“不对...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克拉克扶了扶额,只感觉自己的大脑都有些昏昏沉沉。
他低头看着那张被拽得皱巴巴的复习提纲,只觉得上面的每一个墨点似乎都拥有了千百个星球的重量。
对于这位斯莫威尔的农场男孩而言,那张即将到来的ACT试卷,其物理质量虽轻如鸿毛,但社会学质量却重于泰山。
这不仅是对乔纳森与玛莎十八年养育之恩的回报,更是他抛下那件红斗篷,以克拉克·肯特这个普通人类身份,将自己牢牢钉在文明社会之中的锚点。
若是连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都拿不到,他又该如何向世界证明,自己是一个合格的地球公民,而非仅仅是一个暂居于此的氪星难民?
这种焦虑像是一团塞进喉咙的棉花,让他甚至想用超级呼吸把考场吹跑。
“呼吸,克拉克。”
洛克的手掌稳稳地把控着方向盘,透过后视镜,自然看到了好侄子那仿佛随时准备发射热视线的眼部肌肉。
“你可以稍微放松一点。”
“当然...”他不急不缓道,“也别学迪奥,他放松得像是一具已经放弃思考的尸体。”
迪奥翻了一页手中的时尚杂志,头都没抬,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洛克仿佛没听见,继续操纵着车辆在车流中穿梭,语气中透着戏谑:
“在这个蓝色的星球上,社会规则是比重力更严苛、更无法违抗的定律。”
“哪怕是神,要想在地球体面地生活,也得有一张文凭。除非你们打算去当野人,躲在深山老林里茹毛饮血,或者去马戏团表演举大象。”
“呵。”
迪奥终于合上了杂志,他侧过头,冷笑道:
“既然文凭是文明社会的通行证,那我亲爱的父亲,我很好奇...”
“当初您拿到大都会大学的文凭之后,是怎么在大都会和哥谭的泥潭里,把自己活成一个‘野人’的?”
“......”
洛克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随即被这逆子的回旋镖气笑了。
我的七匹狼去哪了...
一定是落在家里了。
“......”
深吸一口气,洛克一本正经道:
“那是被资本做局了,懂吗?华尔街的金融巨鳄们感到了恐惧,他们必须联手扼杀一位即将升起的商业帝王。”
“噗——”
后座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笑声。
克拉克肩膀垮了下来,紧张感烟消云散。
也对。
那个被爸爸妈妈带大、毕业后混迹市井、最后只能回家种地的洛克叔叔,如今不也活得好好的吗?
既然连叔叔这种被‘资本绞杀’的‘野人’都能把日子过下去,自己又有什么好怕的?
考不上好大学……
那就回来继承农场,顺带兼职超级英雄。
毕竟种地这种事,氪星人也是有天赋的。
片刻后...
黑色商务车无声地滑入了以大都会第一中学为圆心的低气压中心。
这里是警戒区,但封锁线拦得住车辆,拦不住满溢而出的焦虑。
大都会警察局拉起的明黄色警戒带将街道切割成两个世界。
警戒线外,是属于家长的战场。
六月的闷热与数千人散发出的热量混合,发酵出一种不论是在任何国家都有的名为‘望子成龙’之味。
那种特有的声浪...
由无数句低声的祈祷、焦躁的踱步声、远处交警尖锐的哨音以及在此刻被无限放大的蝉鸣交织而成。
不过...
一名满头大汗的巡警本想伸手拦下这辆过于压抑的黑车,但在看清车头那个并不张扬却极具威慑力的卢瑟集团定制车标时。
警察的职业本能还是让他下意识地放下了手,转而吹响哨子,驱散了前方几个试图横穿马路的迷茫考生,为这辆车让出了一条通往校门的真空带。
这就是特权,或者说,这就是大都会对‘资本’的条件反射式敬畏。
“滋——”
轮胎碾过干燥的路面,发出摩擦声。
车辆切入校门口唯一的临时落客区。
“到了。”
洛克并没有回头,只是轻笑道,“别紧张,二位。”
“不论如何,晚上都有大餐。”
......
在被这个脚下国度的精英阶层视为命运分水岭的六月。
如果有哪个缩写能比SAT(学术能力评估测试)更让美国高中生感到胃部痉挛,那大概只有它的宿敌...
ACT(美国大学入学考试)。
如果将SAT比作一位来自东海岸的老牌贵族,它不仅考察你的智商,更热衷于摇晃着红酒杯,用晦涩的文字游戏和狡黠的逻辑陷阱来嘲弄你的智商,问你半杯水是半满还是半空,以此审视你基因中传下来的血统与思维方式。
那么ACT,则更像是一位来自中西部工业区的严谨工程师...
或者一位冷酷的行刑官。
这位工程师不会跟你玩弄哲学,他会直接把一杯滚烫的开水泼在试卷上,然后面无表情地掐下秒表,要求你在三十秒内计算出水的体积、流速、浸湿纸张的扩散面积。
也正是如此...
对于肯特兄弟...或者说对于克拉克而言...
选择ACT便是因为它更侧重于理科与知识储备的广度,与那被称为从不撒谎速度测试的特质...
这对过目不忘的超级大脑十分友好。
毕竟,SAT那些需要揣摩出题人意图的逻辑思维题,哪怕是超级大脑也不敢保证百分百能猜中人类那弯弯绕绕的心思。
而在ACT中,公式就是公式...
真理就是真理。
“叮——!”
随着一声钟响。
考场内被纸张翻动的哗啦声淹没。
好吧...
克拉克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僵硬,他意识到自己还是遭了。
并不是题目太难,而是——
世界太吵了。
紧张,这种源自人类大脑杏仁核的原始生化反应,成了他此刻的大敌。
克拉克嘴角微抽。
深吸一口气。
大不了回家种田...大不了回家种田...大不了回家种田...大不了回家种田...
如果真的搞砸了,斯莫威尔的玉米地就是我最终的归宿。
这种自我催眠般的碎碎念,是他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
站在过道巡视的监考老师脚步一顿。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这个从进场开始就一直眉头紧锁、散发着某种悲壮气息的高大男生。
虽然这个考生的体格看起来像能一只手把自己扔出窗外,但他还是尽职尽责地弯下腰,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同学……”
老师压低了声音,善意道:“要种田回家再种,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卡涂完,没必要在做题的时候把职业规划念出声来。”
此言一出...
周围几个紧绷着神经的考生没忍住笑出了声,随后便是压抑不住的低低哄笑。
冲淡了考场内那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克拉克尴尬地笑笑,对着监考老师和周围的人露出一个充满歉意的笑容。
好在这段小插曲虽然尴尬,却也有惊无险地成为了情绪的宣泄口。
找回了自己节奏的克拉克便是如鱼得水。
轻而易举地将第一部分的英语与数学搞定。
而接下来,则是中场休息。
按照ACT的规则,考生们拥有了宝贵的10至15分钟喘息时间,与SAT的赛制如出一辙。
为了防止考生大脑在接下来的阅读与科学的海洋中彻底窒息。
克拉克随着人流走出考场。
他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通风口,这里远离人群,相对安静。
紧接着摘下眼镜,深深地吸了一口走廊里浑浊着止汗露味道与尘埃,但却相对自由的空气。
随即重新戴上那副用来伪装的金丝眼镜,目光穿过拥挤的人群,投向走廊另一头的考场...
那是迪奥所在的区域。
“不知道迪奥怎么样了?最近在家里除了看意大利电影就是研究股市,也没怎么见他复习……”
克拉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眼中流露出属于兄长的担忧。
“希望能和我一样,顺顺利利,别出什么岔子才好。毕竟要是只有我一个人考上了,回去还要照顾他的自尊心,那才是最麻烦的。”
......
与此同时,考场警戒线外。
六月并不仁慈,热浪正肆无忌惮地在柏油路面上扭曲着光线,将眼前的景色炙烤得有些失真。
不过洛克却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的凉亭里。
兑水是个好东西...
让自己无时无刻都能凉飕飕的。
他倚靠在那辆自带力场威慑的黑色商务车旁,扣开一瓶冰镇的气泡水拉环。
咔——!
一声脆响。
洛克仰头抿了一口,让二氧化碳炸裂的微痛感顺着喉管下滑,带走了一丝夏日的浮躁。
随即透过墨镜,目光扫过周围那群神色紧绷、甚至开始就地祈祷的家长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