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哼声从迪奥的方向传来。
他依旧保持着环抱双臂的姿势,嘲笑道,“弱者之间的战斗。”
“......”
哈维抓起旁边粗糙的纸巾,用力擦了擦嘴和脸,将纸团捏成一团狠狠扔进垃圾桶。
他抬起头,透过镜子无语地瞥了迪奥一眼,没好气地回怼道:“是啊,伟大的‘国王’先生。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您一样,干脆没有需要应付的家庭关系。”
“......”
迪奥嘴角一抽,不置可否。
“?”
怎么不反驳我?
怎么不反驳他?
哈维和戈登面面相觑。
这不像迪奥的风格。
按照往常,他至少会抛出一句足以让人内伤三天的冷嘲热讽。
而也就在这诡异的沉默中,迪奥倏然转身,一言不发地朝着走廊另一端走去,步伐迅捷,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沾染上什么不洁的东西。
哈维和戈登见状,几乎是同时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暂时搁置了彼此间的矛盾,谁也不服谁地快步跟上。
让三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走了一小段,哈维似乎觉得刚才被无视有些没面子,又或许是真心想缓和一下关系,他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口,语气带上了点刻意的熟稔:“迪奥,晚上要来我家吗?我们可以喝点,我那儿还有点不错的威士忌。”
他试图用成年人的方式来贿赂这位难以捉摸的盟友。
顺便拉进拉进关系...
绝对不是新年的夜晚因为寂寞没人喝酒...
“……哈维...”
迪奥头也没回,声音冷得像冰,“我看你这个检察官,是真的不想做了。”
哈维面色一怔,完全没理解这威胁从何而来,他困惑地皱眉:“我这是贿赂你,又不是你贿赂我,这怎么了?违反哪条法律了?”
在他看来,这顶多算是朋友间的私下往来。
迪奥没有回答,只是脚下的步伐明显又加快了几分。
哈维更加莫名其妙,他凑近戈登,压低声音:“他怎么回事?我说错什么了?”
戈登耸了耸肩,无所谓道:“我怎么知道?”
“总不能是……我们这位无所不能的‘国王陛下’,其实还没到合法饮酒的年龄吧?”
他说这话时带着十足的调侃,显然自己也没太当真。
“啧……”
哈维撇撇嘴,觉得这个猜测荒谬至极,但看迪奥那避之不及的态度,又似乎有那么点道理。
他摇了摇头,把这不靠谱的念头甩开,没再多言,只是默默加快了脚步,跟紧前方那道散发着低气压的金色背影。
......
三人沿着楼梯走上六楼。
这里的氛围倒是与楼下乔纳森·克莱恩那间堆满阴影的办公室门口截然不同。
尽管处于建筑物的同一垂直位置,但这一层明显经过了精心的维护和装修。
走廊宽敞明亮,墙壁粉刷得洁白,地面铺设着光洁的大理石瓷砖。
哈维按照门牌指示,找到了雨果·斯特兰奇的办公室。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抬手敲响了房门。
“请进。”
门内传来的声音透着一种温和的愉悦,语调轻松,与楼下的阴沉形成了天壤之别。
三人推门而入。
入眼的便是宽敞而整洁的办公室。
靠墙立着高大的书架,塞满了精装书籍和学术期刊。
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擦拭得一尘不染,上面整齐地摆放着文件和一台新式电脑,与楼下的大屁股电脑都完全不同。
而在那桌后...
一个男人正从桌后站起身。
他约莫五十岁上下,头皮剃得锃亮。
一件笔挺的白色大褂,鼻梁上架着一副厚重的圆框眼镜,下巴上留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灰色小胡子。
目光敏锐而温和地扫过进来的三人,最终定格在哈维身上。
“你是……哈维·丹特先生?”
雨果·斯特兰奇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随即化为一个更为亲切的笑容,他绕过办公桌,主动向哈维伸出手,“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我们哥谭大学最出色的毕业生...”
“嗯,冒昧来访,斯特兰奇教授。”哈维轻笑着与其握手。
直至松开手后,斯特兰奇才微微侧头,语气变得关切,但丝毫不显冒昧:“丹特先生,听说您前阵子遇到了一些……麻烦事?希望一切都已顺利解决。看到您气色如此之好,真是令人欣慰。”
随即又礼貌地转向戈登和迪奥:“戈登局长,久仰。还有这位是……”
他看向迪奥,伸出手。
眼神中带着询问,等待着介绍。
然而迪奥却没有伸手,只是微微颔首,“迪奥。”
“很高兴认识你,迪奥先生。”
雨果·斯特兰奇从善如流地收回手,笑容依旧温和。
但他目光不经意地扫向一旁,却敏锐地注意到戈登与哈维在迪奥开口后,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极其自然地微微向后挪了半步。
姿态间流露出一种以此人为主的微妙信号...
这么看来的话...
这位名叫迪奥的金发男子,似乎才是此行真正的主导者?
“斯特兰奇教授。”
没有浪费任何时间在无谓的寒暄上,迪奥直接切入主题,他声音平稳道:“我对你前些天发表的一篇文章很感兴趣。”
他顿了顿,仿佛是在回忆文章。
“您在其中…”
“剖析了黑面具。”
“呼吁哥谭所有势力进行停火谈判,愿意作为中立的心理学顾问,参与构建‘后法尔科内时代’的社会心理健康体系,以从根源上治愈哥谭的疯狂。”
戈登听到这里才猛地反应过来,露出恍然的神色。
他想起来了!
利亚姆那家伙之前确实把一份报纸塞给他过...
当时他正被层出不穷的暴力事件搞得焦头烂额,只是粗略扫了一眼。
当时就觉得这教授简直是活在象牙塔里的空想家,直接把那份文件归入了不切实际的废纸堆。
那篇文章的名字似乎是叫…
《面具之下的集体无意识:对“黑面具”现象的心理学剖析与和平倡议》?
此刻经迪奥一提,文章的内容碎片才重新在戈登脑中拼凑起来。
记忆中,这个教授似乎在文章中剖析了黑面具这个符号。
他认为黑面具并非单纯的暴徒,而是精准地撬动了哥谭市民们...
甚至可以说是那些长期被压抑的底层罪犯预备役心中积压已久的脓疮...
那对法尔科内等家族的深刻憎恨、对晦暗未来的普遍迷茫、以及一种渴望将一切推倒重来的破坏欲。
他将假面会社的迅速崛起,归因于一种病态的集体英雄主义幻想。
指出黑面具通过极端暴力和充满仪式感的行动,为他的追随者提供了一条看似能够彻底摆脱过去污点、重塑全新身份的虚假捷径。
只不过在文章的结尾部分,这位教授才图穷匕见...
也就是迪奥说的那些。
戈登当时只觉得这家伙要么是天真得可笑,要么就是纯粹为了博取学术名声而哗众取宠。
但现在...
看迪奥和哈维特地前来拜访,尤其是迪奥那绝不做无谓事情的性格……
这让戈登藏在镜片后的目光不由得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位光头教授,心中疑窦丛生。
“先坐吧...三位。”
斯特兰奇的脸上露出笑容,仿佛迪奥所说正中他下怀。
他优雅地做了个手势,示意三人在办公室一角的会客沙发落座。
接着熟练地取出精致的瓷质茶具,为他们各自斟上一杯散发着淡淡花香的清茶,动作从容不迫、
而后他才双手交叉置于膝上...
开始了他的分析。
“首先,我们必须认识到,我们面对的并非一个普通的罪犯,而是一个……”他略微停顿,选择了一个精准的词汇,“……一个‘自恋的表演者’。”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三人,确保他们跟上自己的思路。
“黑面具的所有行动,从最初的‘屠夫晚宴’留下的血字挑衅,再到最后,选择在众目睽睽之下、以一种极具象征意义的方式被‘击毙’……”
“这一切都充满了强烈的仪式感和戏剧性。”
斯特兰奇的轻轻划动空气,仿佛在勾勒一场演出的轮廓。
“他渴望观众,渴望被注视,渴望他的每一个‘杰作’都被仔细解读和传播。”
“这背后,是一种极其典型的、膨胀到极点的自恋型人格障碍。他将整个哥谭视为自己的舞台,而市民和对手,都是他被迫参与的观众和配角。”
他稍作停顿,让这个观点沉淀,然后继续推进。
“其次,他对‘身份’有着近乎偏执的执念。”
斯特兰奇继续道,“他反复强调‘过去已死’,强制他的追随者戴上面具,这不仅仅是为了隐匿身份,更是一种心理上的强制性‘切割’。”
“他似乎在拼命地逃避,或者说,是在试图彻底摧毁一个他极度憎恨的‘旧我’。”
“根据我的推断,那个身份对他而言,很可能是一个无法忍受的沉重负担,一个必须被摆脱的枷锁。”
最后,他抛出了第三个观点。
“而在他看似混乱、无序的暴力表象之下...”
斯特兰奇的声音压低了一些,“隐藏着一种对‘绝对秩序新时代’的病态追求。”
“他摧毁法尔科内家族代表的旧秩序,并非是为了制造永久的混乱,恰恰相反,他是为了扫清障碍。”
他看向戈登和哈维,眼神意味深长,“所以,请记住,他不是一个无政府主义者。”
斯特兰奇靠回沙发背,端起茶杯,再次抿了一口。
“你觉得他接下来的行动会如何?”
哈维蹙眉道。
“死亡。”斯特兰奇开口,给出了一个与迪奥和哈维先前猜测下一步是‘复活’的完全不同答案,“我的剖析告诉我,他从没有真正的死去,他还会死去一次...”
“以此来达成精神上的‘解脱’和‘重生’。”
听着斯特兰奇教授条理清晰的分析,戈登那股属于实干派的焦躁终于按捺不住。
他直截了当地问出最核心的问题。
“教授,这些能帮我们阻止街上的杀戮吗?”
斯特兰奇脸上的温和微微一滞,随即化为一丝无奈的弧度。
他双手一摊...
“先生们...”
他失落道,镜片后的眼神带着无力感,“我尝试过了。那篇报道发出去了整整一个月。”
“我向所有可能看到它的人发出了呼吁。”
“但没有人回应我。”
“没有人愿意坐下来,认真听一听一个心理学教授关于这场疯狂根源的看法。”
“直到今晚…你们三位出现。”斯特兰奇轻笑一声,“你们是唯一一批,真正来听我详细阐述这份关于黑面具具体侧写的人。”
戈登哑口无言。
而迪奥则已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没有丝毫留恋,径直朝着办公室门口走去。
“迪奥先生?茶…”
斯特兰奇教授下意识地出声挽留,目光落在几乎未动的茶杯上。
但迪奥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哈维看了一眼戈登,也默默站起身跟上。
戈登最后看了一眼这位能力非凡的教授,眼神复杂,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快步追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再次将内外隔绝。
独自坐在沙发上,望着那三杯已经微凉的茶水。
斯特兰奇的脸上倒是没有被冒犯的恼怒,反而缓缓浮现出一抹若有所思的轻笑。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迪奥…吗?”
“真是和布鲁斯一样啊...”
“心里不安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