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碎玻璃的声音,木门被踹开的巨响,女人和孩子的尖叫,在夜色里此起彼伏。
....
奥地利帝国,加利西亚王国,伦贝格。
“咳咳。艾克。艾克。”
在伦贝格市中心,矗立着一座三层高的气派楼房。乳白色的石砌外墙,雕花的窗棂,门楣上挂着一块擦得锃亮的铜牌。
这里,就是大名鼎鼎的“好运中介公司”的总部。
这家公司的生意是替人联系工作,介绍门路,从中抽取一部分服务费。
哪怕是到了一百多年后那个信息四通八达的二十一世纪,职业中介依然有着旺盛的市场。更何况是在这信息闭塞、消息全靠口耳相传和报纸传递的1881年呢?
好运公司,正是凭着这门生意,赚得盆满钵满。
不过,他们真正的财源,倒还不是替帝国本土的奥地利人介绍营生。
他们最肥的肉,是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外国人:替他们办居留、上户口,顺便忽悠一下签下那种长达三十年的就业合同。
说白了,这其中有不少勾当,是游走在律法边缘的灰色地带。
而奥地利当局对此的态度也很微妙:对那些证明自己的“人才”-比如大学生、科学家、发明家等等,通过正规渠道测试,全都保护得严严实实,生怕被人盘剥了去。可对那些走特殊渠道,贫苦的、只是想来讨口饭吃的可怜人的保护,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艾克,正是这家好运中介公司的总经理。
此刻在门口唤他的,可不是什么寻常客人,而是常年盘踞在边境、专做走私勾当的一号人物——约书亚。
艾克从堆积如山的文件里抬起头来,看清门口那张布满刀疤的脸时,眼睛猛地瞪大了。他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挥手吩咐房间里正在整理卷宗的秘书小姐出去,紧接着,又对着外间扬声宣布,今天全公司提前下班,所有人即刻离开。
秘书小姐愣了一下,然后开心地带上了门。
“我的老朋友啊,何必这么大阵仗呢?”约书亚一脸的自来熟,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一屁股就陷进了墙角那张华贵的真皮沙发里。
“你小子给我当心点!”艾克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心疼,“这可是今年刚出厂的新货,花了我整整两百金克朗!两百!”
“啧啧啧,真金贵。”约书亚毫不在意地把胳膊往沙发背上一搭,那道狰狞的刀疤随着他咧嘴的动作扭曲了一下。
“说吧,什么事?”艾克揉了揉眉心,在桌子对面坐下,“哦,对了,先把丑话说在前头。人口那档子事,你最近暂时别干了。我们公司如今已经走上正途了,政府现在盯那种三十年、五十年的合同盯得很紧,再这么折腾下去,搞不好真要出大事的。”
约书亚却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身子前倾:“救人。我也不绕弯子了。俄罗斯那边,你知道吧?”
艾克的钢笔顿了顿。“……沙皇遇刺?”
“正是。”约书亚的眼睛里闪着一种猎人般的精光,“你是不知道啊,那边现在简直疯了。一大堆犹太人的贵族、波兰人的贵族,如今个个人心惶惶,夜里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坊间还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沙皇本人,就是新沙皇亚历山大三世要亲自下令,严惩这两个民族!”
“所以……”艾克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
“所以这就是咱们的机会啊!”约书亚一拍大腿,兴奋地讲道:“帮他们越境跑路!事成之后,咱们拿走他们一半的家产!爽不爽?痛不痛快?”
“风险啊,老约。”艾克这位总经理倒是不为所动,文质彬彬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手里那支钢笔不紧不慢地转着圈。
约书亚盯着他看了两秒,一咬牙:“你六,我四。”
“成交。”
艾克的回答快得让约书亚都愣了一下。这位走私客随即哈哈大笑着从沙发上站起身,搓着那双粗糙的大手:“嘿嘿,这就对了嘛!完整的奥地利证件身份、居留、户口,一应俱全,保管那些贵族老爷们感激涕零!”
“只接贵族?还有那些有钱的?”艾克忽然问了一句。
“那当然。”约书亚理所当然地皱起眉,“普通人,普通人身上能有什么油水?费那个劲把人弄过来,亏本的买卖咱可不做。“
艾克闻言,嘴角却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放下钢笔,慢条斯理地说道:“呵……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奥属南非那边,前阵子又新发现了一大片金矿,矿脉肥得很,可眼下却愁着没人去挖。”
约书亚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有些迟疑地说:“呃……你不是刚说,那种三十年、五十年的工作合同,暂时不碰了吗?”
“那是在帝国本土。”艾克轻轻打了个响指,“南非……那是殖民地,天高皇帝远,谁管得着?况且,把那些走投无路的穷犹太人、穷波兰人又或者什么乱七八糟的弄到非洲的金矿里去刨食,既给了他们一条活路,又给金矿填了人手,还能从中——抽点辛苦费。这难道不是一桩三全其美的好买卖?”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伸出手:“——成交?”
约书亚盯着那只白净修长的手看了片刻,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贵族的家产,普通人的卖身契……一边是过境的买卖,一边是金矿的人头,两头的钱,他这位老朋友是一分都不肯落下啊。
虽然买卖普通人稍微有些罪恶吧,等等,他妈的贵族的钱是钱,普通人的钱也是钱啊。
“成交!”约书亚也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大手,与艾克重重一握,“我负责把人从俄罗斯那边平平安安地带过境来,剩下的——证件也好,合同也罢,送去哪儿、怎么交付,就全是你们的事了。”
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在午后斜斜照进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窗外,伦贝格的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一派繁华太平的景象。
而就在这座体面气派的楼房里,在这间铺着波斯地毯、摆着两百金克朗真皮沙发的总经理办公室中,千里之外那些正惶惶不可终日的人们的命运,已经被两个商人,用一句轻飘飘的“成交”,标好了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