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1月27日,农历腊月二十五,距离除夕只剩下不到五天。
NC的冬天不像北方那般朔风凛冽,却带着一股湿冷的寒意,能丝丝缕縷地钻进骨头缝里。
320厂技术部的办公室里没有暖气,陈天宇只在脚边放了个小小的电炉,聊以慰藉。
他正不紧不慢地收拾着手头的工作,打算整理完毕后就回香江。
窗外,厂区的高音喇叭正播放着激昂雄壮的《我们走在大路上》。
这个歌声和车间里车床转动声、铆钉枪清脆的敲击声构成了一曲独属于这个火热年代的工业交响乐。
尽管年关将至,但整个320厂依旧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为了完成年前最后的生产任务,所有人都铆足了劲。
陈天宇已经和家里通过电话,母亲在电话那头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早点回来,一家人好好过个团圆年。
想到即将与妻儿和家人团聚,他的嘴角不禁泛起一丝温暖的笑意。
就在这时,办公室那扇漆着绿漆的木门被“砰”的一声猛地推开,力道之大,让门撞在墙上又弹了回来,发出一声巨响。
一股夹杂着室外寒气的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图纸哗哗作响。
陈天宇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按住图纸。
抬头望去,只见厂长兰新民像一阵旋风般闯了进来。
他那张平日里因严肃而显得有些刻板的国字脸上,此刻竟是满面红光,双眼亮得惊人。
嘴角的咧开弧度更是几乎要挂到耳根上,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巨大兴奋。
从他胸口剧烈地起伏可以看出,他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天宇!先别……别收拾了!”
兰新民的声音洪亮,因为跑得太急,带着一丝明显的颤音。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啊!”
陈天宇停下手里的动作,惊讶地看着这位一向稳重如山的兰厂长。
他认识兰新民这么多年,哪怕是当初FTA项目拿下埃及的大订单时,也没见他如此情绪外露过。
能让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厂长激动成这样,事情绝对非同小可。
“兰厂长,您慢点说,先喘口气。”
陈天宇起身,给他倒了杯热水。
“瞧您这高兴劲儿,到底是什么天大的喜事?”
兰新民接过搪瓷缸,也顾不上喝,快步走到他面前,蒲扇般的大手“啪”的一声用力拍在他的肩膀上。
那力道让陈天宇都感觉有点大。
“好小子!你猜猜!给我往大了猜!”
兰新民的眼睛里闪烁着炽热的光芒,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这可真是个难题。
陈天宇看着对方神秘又激动的样子,脑中飞快地闪过几个念头。
难道是泰山发动机那边有好消息了?
不对,那边有好消息肯定是先和自己联系的。
难道是国家又给了什么重大型号任务?
也不像,就算是真有,项目论证会没有正式定下来之前,不值得如此高兴。
陈天宇思索片刻,决定先开个玩笑,缓和一下这过于炽热的气氛。
“兰厂长,您这可难住我了。”
他故作轻松地笑道:
“总不会是上头看大家辛辛苦苦干了一年,体恤咱们,特批了今年的过年福利,。
每家多发两斤猪肉,再给二斤白面,让大伙儿都能过个油水足的肥年吧?”
在这个物资相对匮乏的年代,猪肉和白面绝对是能让普通工人家庭欢呼雀跃的顶级福利了。
“去你的!”
兰新民被他逗得哈哈大笑,笑声洪亮而爽朗,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喜悦。
他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
“过年福利这点小事,还用得着我亲自跑过来跟你说?
再说了,咱们320厂这几年的福利待遇,在全国军工系统里都是数一数二的。
哪一次不是你小子拜托晨星公司那边,想办法给咱们协调来的各种‘紧俏物资’。
我跟你说,这次这个消息,比什么福利都重要。
这不光是咱们320厂的荣耀,更是咱们整个华夏航空工业的荣耀!”
说到这里,兰新民的语气陡然变得庄重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迸发出来的,个个掷地有声。
“咱们的歼八,终于打响了第一炮,取得战果了!”
“什么?!”
陈天宇猛地站直了身体,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从脚底板“轰”的一下直冲天灵盖,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彻底沸腾了起来。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紧紧抓住兰新民粗壮的手臂。
因为极度的激动,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你说的是真的?
歼八……取得战果了?
快!具体情况怎么样?
对手是谁?战果如何?”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从他口中迸出,他死死地盯着兰新民,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千真万确!比黄金还真!”
兰新民重重地点头,看到陈天宇这副模样,他心中更是涌起一股巨大的满足感。
他小心翼翼地从上衣的内层口袋里,掏出一份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
“空军那边刚刚发来的战报,你看看!”
兰新民将电报纸递到陈天宇眼前。
“战斗发生在两天前。”
陈天宇立刻凑了过去,只见上面的文字极其简练,没有任何修饰,就简单记录了一些内容。
“战报上出于保密考虑,没有明确说明交战的具体地点和交战方。”
兰新民压低了声音,指着电文上的一行字,逐字逐句地解释道:
“但你看这里,清清楚楚地写着,交战对手是F-4‘鬼怪’战斗机。
我个人根据最近的热点地区分析,这场空战很大可能就是在中东的某个角落上空打响的!”
对于空战发生的具体地点,陈天宇此刻并不十分关心。
就算是埃及空军飞行员取得的这个战果,他们驾驶的也是华夏产的歼八战斗机。
这份荣耀,肯定也属于所有为这个机型付出过心血的人。
他现在最关心的,是战斗的细节,是那些决定胜负的技术与战术的关键瞬间。
作为歼八战斗机项目的副总设计师,他渴望知道自己的作品在这场空战中,究竟表现如何。
“过程呢?战报上怎么说的?具体的交战过程有没有提?”
陈天宇追问道,声音里充满了急切与渴望。
“很简单,但过程足够震撼人心!”
兰新民深吸一口气,语气中的自豪感几乎要溢出来。
“战报原文是这样写的:
1月25日14时许,四架F-4型战斗机侵入歼八防区。
四架正在该空域执行战斗巡逻任务的歼八型战斗机奉命前往拦截。
歼八编队在雷达截获目标后,于距离敌机大约二十公里时,果断发射了八枚霹雳-3型空空导弹。
在近距离接触前,就直接打掉了对方两架!
剩下的两架F-4估计是吓破了胆,还没从超视距打击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就被赶到的四架歼八给死死咬住了,形成了一个绝对优势的包围圈。
后面的近距离格斗,根据飞行员的描述,几乎就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围猎。
歼八战斗机的飞行员打得非常漂亮,战术协同也堪称完美,很快就用机炮再次建功,击落了第三架F-4。
可惜的是,在追击最后一架敌机的过程中,有一架歼八不幸被对方发射的‘响尾蛇’导弹击中,英勇牺牲了。”
兰新民说完,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而凝重的沉默。
一架歼八的损失,让狂喜的气氛中增添了一抹悲壮。
但三比一的交换比,首战即面对世界上最顶尖、最富传奇色彩的F-4“鬼怪”战斗机。
取得如此辉煌的战果,这足以让任何一个亲身参与过歼八项目的航空人热泪盈眶。
陈天宇的内心同样波涛汹涌。
巨大的喜悦、对牺牲飞行员的痛惜、以及设计得到验证的满足感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复杂而澎湃的情感洪流。
但他毕竟拥有着超越这个时代的灵魂和认知,最初的震惊过后,他以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
以一名总设计师和战术分析师的视角,在脑海中迅速、冷静地复盘了整场空战的每一个环节。
他之前的震惊,主要来源于歼八竟然能在近距离格斗中与F-4这种以强悍动力和能量著称的重型战斗机抗衡,并且还能取得战果。
F-4“鬼怪”那两台J79涡喷发动机带来的巨大推力,使其拥有恐怖的爬升率和加速性能,在能量战中占据着天然的优势。
但听完兰新民对战报的完整描述,他心中的所有疑虑瞬间烟消云散,一切都变得合情合理。
“原来是这样……”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兰新民解释,眼神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理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