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陈天宇揭示出来的问题,反应最快的还是要属埃及代表团的那名外交官。
他在极短时间内就整理好思路,直接针对陈天宇的说法给出了自己的回应。
“困难是暂时的,陈先生。”
这位埃及外交官的声音听起来相当平和,但所有人都能从中听出话里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念感。
“您所说的工业基础问题,我们当然清楚得很。
但您也必须看到,我们阿拉伯民族正在经历一场伟大的复兴。
就像贵国在十年前所做出的选择一样,我们也选择了独立自主的道路。
今天,我们或许在一些领域还存在差距,但这绝不意味着我们会永远落后。”
说到这儿他稍作停顿,似乎在组织更有力的言辞。
随后用更有感染力的语气说道:
“华夏能在短短十年间,从一穷二白的基础上建立起令人敬佩的工业体系,这本身就给了我们巨大的鼓舞。
我们正在走向联合,未来的阿拉伯合众国,将整合所有兄弟国家的人力、资源与市场。
届时,我们会在工业基础设施上投入任何必要的资源。
所以,我们今天所谈论的,不仅仅是一笔简单的飞机采购,而是一项着眼于未来的战略合作。
我们希望得到的,是一份能够与促进阿拉伯国家团结在一起的国防技术,而不仅仅是一件现成的、廉价的武器。”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充满了民族自豪感和对未来的憧憬。
在场的几名埃及代表纷纷点头,眼中流露出赞同与对阿拉伯合众国向往。
坐在外交官身旁的一位年轻随员,更是激动地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
从他的表情中就可以猜得到,他要把这次谈判中的交锋记录下来,回国后这些都将成为谈判团队工作实证。
然而,陈天宇并未被这番宏大的叙事所打动。
他静静地听着,直到对方话音落定,才缓缓开口。
“先生,您的远见令人钦佩,对于阿拉伯世界的未来,我个人也抱有最美好的祝愿。”
陈天宇首先给予对方充分的尊重,用以缓和谈判气氛,随后又直指问题的核心。
“但是,恕我直言,远水解不了近渴。
工业体系的建设,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它需要的不仅仅是资金和热情,更需要时间,需要一代人甚至两代人脚踏实地的积累。”
为了更清楚地说明问题,陈天宇干脆走到会议室侧面的小黑板前,拿起一支粉笔。
他的这个动作顿时吸引了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
“我们不谈那些宏大的概念,我们只在黑板上,模拟建设一个能够支撑HA-300这种级别战斗机的工业体系,看看都需要什么。”
他首先在黑板顶端写下“HA-300项目支撑体系”几个大字,然后快速地在下面列出各个子项。
“能源、材料这些我就不细说了。
能源属于最基础的需求,埃及只要肯投入就能解决。
材料方面一时解决不了,只要不追求百分百国产,完全可以从国外进行引进。”
说到这儿,陈天宇把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威利·梅赛施密特博士。
“博士,我想您给埃及方面做HA-300计划时,应该是这样考虑的吧?!”
梅赛施密特博士的表情依旧冷峻,但眼神中却多了一丝凝重。
他微微点头,算是默认了陈天宇的说法。
提问过后,陈天宇也不等对方回答,就继续在黑板上书写起来。
“要制造战斗机,机床肯定是必须的。
我们不谈普通的车床铣床,只说最关键的。
为了更好地做到飞机减重和提高结构强度,制造机身主承力框架,需要万吨级的模锻水压机。
加工整体式机翼壁板,需要大型龙门铣床。
这些设备,全世界能制造的国家屈指可数,价格也非常昂贵。
我们华夏花费巨资引进模锻压机,可是用了很长的时间才从苏联订购回来。
并且拿到这台机器后,为了调试这台机器,我们还花费了大量的时间。
我可以负责任地说,为了它,我们几乎动员了全国的重工业力量。”
陈天宇每说一点,埃及代表团成员的脸色就凝重一分。
那位年轻的随员,记录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脸上激动的红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思索。
“前面我说的都是硬件条件,最后我来说一下最关键的人才因素。”
陈天宇重重地在“人才”两个字下面画了条横线。
“贵国雇佣威利·梅赛施密特博士负责设计,确实解决了贵国在设计人才方面的欠缺。
但是光有威利·梅赛施密特博士和其带领的设计团队是完全不够的!
为了把飞机从图纸变为现实,你们还需要一大批懂得如何将图纸变成现实的工程师和高级技工。
一名能够独立操作高级机床的八级技工,需要多久才能培养出来?
我的回答是,没有标准答案。
华夏为了培养出八级工,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
即便华夏的人口基数大,能够通过优中选优来快速筛选。
华夏到现在,八级工的缺口仍然非常大。
这还只是机加工这方面的问题,材料热处理等方面也需要熟练的技术工人。
这些技术工人要想培训起来,也不是一个容易解决的问题。
一个懂得如何根据不同批次材料的细微差异,来调整热处理工艺参数的老师傅,他的经验更是无价之宝。
所有的这些,都不是靠引进几个专家团队就能在短时间内解决的。”
梳理完这些后,陈天宇放下粉笔,面向埃及代表团目光诚恳地说道:
“先生们,我刚才说的每一个环节,都像链条一样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我并不否认HA-300项目的设计理念,如果这款战斗机能够在短期内造出来确实是先进的。
但在一个缺乏完整工业链条支撑的环境里,这样的设计理念要想实现实在是太难了!”
陈天宇一边说,一边走回自己的座位,最后总结道:
“而我们今天讨论的FTA项目,它所有的设计,都严格基于华夏现有的、成熟的工业能力。
它的每一个零件,我们都知道该用哪家工厂的哪台设备来加工。
它的每一个系统,我们都清楚其性能的边界在哪里。
所以,我才能如此肯定地告诉各位,只要合同签订,贵国明年就可以拿到第一批可用的战斗机。”
“在当前阿拉伯世界面临的复杂地缘政治环境下,一款马上就能形成战斗力、能够有效维护贵国主权的飞机,才是最现实、最合适的选择。
至于未来的宏伟蓝图,我们完全可以在拥有了自保能力之后,再一步一步去实现。”
随着陈天宇的陈述,埃及外交官的脸色几经变换。
不过面对事实,他无法反驳。
但是作为一名出色的外交家,他迅速调整了策略,脸上重新露出了职业化的微笑。
“陈先生的坦诚令人印象深刻,您为我们上了一堂宝贵的工业实践课。
正是因为FTA项目能够立刻投入使用,我们才不远万里来到华夏洽谈,这足以证明我们的诚意。
否则,我们当然会选择性能指标更高的HA-300。
不过,正如我之前所说,我们必须着眼于长远。
所以,还是希望华南飞机股份公司能够开放更多的信息。
这样,我们才能基于本国的实际需要,在我们未来的工业规划中,为FTA的改进和升级,预留出正确的技术路径。”
段局长此时正好在笔记本上写完自己的想法,他抬起头,正好听到了翻译的转述。
他皱了皱眉,觉得对方确实有些纠缠不休。
段局长干脆侧过身,压低声音找陈天宇商量。
“天宇,你看,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对方还是咬住不放。
是不是可以考虑适当做些让步?
毕竟埃及是中东的关键国家,在整个亚非拉世界都很有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