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双方代表礼节性地介绍完毕后，作为埃及方面的技术负责人，梅赛施密特并没有遵循外交辞令的惯例进行寒暄。
他在一开始的时候就直接单刀直入，用一种带着浓重德语口音、却字字清晰的英语，展露出他的锋芒。
“段局长，陈总师，以及在座的各位先生们。”
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但语调平直，听不出丝毫客套。
“贵方的热情款待，我们深表感谢。
但在讨论商业合作之前，技术的严谨性必须放在首位。
我们，代表埃及政府，需要对FTA项目的完整技术信息进行一次全面的核实，以最终确认项目的真实进度与技术成熟度。”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仿佛一位德高望重的教授，正在审阅一群初出茅庐的学生的毕业论文。
段局长脸上挂着从容的微笑，他早已习惯了各种谈判场合的明枪暗箭。
“梅赛施密特博士，我们完全理解并尊重您的严谨态度。
但埃及最优秀的飞行员之一，优素福少校，前不久已经亲身体验了FTA战斗机的飞行性能。
他的感受，远比任何纸面上的数据都更加真实、更有说服力。
所以我可以自信地说，飞机的实际表现，已经充分证实了我们的项目进度。”
段局长的这番话术可谓滴水不漏，先是肯定了对方的飞行员，然后才用之前的飞行测试佐证自己的话。
直接从根子上，把控住这场谈判的主动权。
然而，威利·梅赛施密特对这种外交辞令毫无兴趣。
他缓缓摇头，镜片后的目光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更添了几分不屑。
“段局长，请允许我纠正一点。
飞行员是勇敢的军人不假，但他们只懂得如何驾驭一匹训练有素的战马，却不懂得如何判断这匹马的血统、骨骼与潜力。
他们只是使用者，而不是创造者。”
威利·梅赛施密特停顿了一下，锐利的目光扫过陈天宇年轻的面庞，继续说道：
“而我，是即将负责埃及整个飞机国产化项目的技术总负责人。
我才是那个需要评估这款飞机是否值得引进、其真实性能到底如何的专家。
因此，贵方技术的真实水平与引进价值，最终必须由我，以及我带领的专家团队进行评估和认可。
优素福少校的体验，只能作为参考，不能作为结论。”
这番言辞极具进攻性，毫不掩饰地将优素福少校的专业评价贬低为“非专业的主观感受”。
随后强行将自己摆在了唯一的、至高无上的技术仲裁者位置上。
威利·梅赛施密特咄咄逼人的态度，让谈判桌上的空气也开始变得紧张起来。
华南飞机股份公司这边的几位工程师脸上都露出了不满的神色，不过因为说话的是传奇德国航空专家，他们只能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段局长脸上的笑容依旧，但眼神已经不复此前的温和。
他与身旁的陈天宇交换了几句话后，心中便有了计较。
经过了短暂的交流后，段局长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口道：
“既然博士坚持，我们当然愿意展现我们的诚意。
为了让贵方对我们的技术实力有一个更直观的了解，我们可以向贵方展示部分技术信息，以供确认。”
“部分？”
梅赛施密特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立刻抓住了这个关键词。
他的上身微微前倾，那股源自昔日帝国工程师的压迫感瞬间增强。
“不，段局长，我想您误会了我的意思。
我们要的不是管中窥豹，而是对项目进行全面评估所必需的核心数据。
这包括，但不仅限于……”
梅赛施密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清单推到谈判桌中间，同时条理清晰地说道：
“一，完整的机体结构数据与材料力学分析报告；
二，最为核心的项目研究数据，比如FL-1风洞的全套测试报告，以及气动布局研究的全部原始资料。
这些，都将用于评估FTA项目是否真正值得埃及投入宝贵的国家资源。”
这个要求一出口，中方代表团这边彻底炸开了锅。
如果说之前的气氛是压抑，现在就是惊愕与愤怒。
几位年轻的工程师再也按捺不住，低声用中文议论起来。
“这哪里是评估？这分明是想把我们的家底都掏空！”
“风洞的原始数据？
那可是我们投入了大量资金，花了几百个小时才吹出来的数据，怎么可能给他们！”
“简直是痴人说梦！”
这些压抑着怒火的低语，虽然埃及人听不懂，但那种强烈的情绪却清晰地传递了过去。
段局长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这已经不是商业谈判，而是赤裸裸的技术讹诈。
就在这时，埃及谈判团中一位负责外交事务的官员立刻出来打圆场。
他脸上堆着和煦的笑容，语气诚恳地说道：
“陈总师，段局长，请千万不要误会。
我们对贵方的技术成果绝无任何觊觎之心。
我们深知这些数据是贵方智慧的结晶。
只是，梅赛施密特博士是世界航空界的泰斗，他曾经设计过世界上最先进的战斗机。
让他深入了解FTA的核心数据，是为了更好地帮助贵方发现并改进这款飞机中可能存在的、尚未被察觉的瑕疵。
请相信，有了博士这样一位大师的宝贵意见，FTA战斗机一定能臻于完美，成为在世界范围内都极具影响力的不朽杰作。
这对于我们双方，对于未来的合作，都是一件大好事。”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埃及方面不是在索取，而是在无私地提供一次千载难逢的技术指导。
段局长心中不受控制地动摇了一下。
原因无他，完全是威利·梅赛施密特的名头的确太过响亮。
BF-109、Me-262……这些如雷贯耳的名字，代表着一个时代的巅峰。
或许，让他看看，真的能让FTA项目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他不由自主地侧过身，压低声音向陈天宇征求意见。
“天宇，你看……他毕竟是这方面的绝对权威，或许他的建议真的很有价值……”
陈天宇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局长，威利·梅赛施密特确实是德国最有名的航空专家，但这只能代表他的过去。
但请您想一个问题。
二战结束后，美国人为了搞火箭，把冯·布劳恩当宝贝一样请了过去。
苏联人也把他们能找到的德国专家搜罗一空。
如果梅赛施密特博士在超音速领域的空气动力学造诣，真的还处于世界最前沿。
他现在应该是在美国的兰利研究中心，或者在莫斯科的某个绝密设计局里。
而不是游走于美苏之外的国家，最终来到开罗为埃及工作。”
陈天宇的分析直指关键，就像解剖刀一样，瞬间剖开了梅赛施密特光环下的本质。
“他的知识体系，停留在亚音速和跨音速的巅峰。
但FTA是超音速战斗机，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他之所以来到埃及，恰恰说明，他所掌握的技术，已经不再被美苏这两个航空技术的第一梯队所看重了。
我们尊重他的过去，但不能迷信他的权威。”
这番冷静透彻的分析，直接就打散了段局长心中因为对方赫赫威名而加上的光环。
他立刻明白了，对方只是在利用过往的声望，来为自己现在的雇主攫取最大的利益。
想通了这一点，段局长重新坐直了身体，脸上的犹豫一扫而空。
揭了梅赛施密特博士的老底后，陈天宇转过头再次面向埃及代表团。
他的语气依旧彬彬有礼，但其中的意思却完全不容置喙。
“我们非常尊重梅赛施密特博士辉煌的过去，也由衷地为他曾经取得的那些伟大成就感到钦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