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宇继续有条不紊地分析道：
“FTA和歼八目前共用着好几个生产车间和部分关键设备。
如果埃及的考察团提出要参观FTA的生产环境，他们只需要稍微懂行，就能从零部件的尺寸和结构上看出，我们同时在生产两种完全不同的飞机。
这在保密上是绝对不允许的。”
“没错！没错！”
兰厂长一拍大腿，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天宇你提醒得太及时了！
我光顾着高兴了，差点犯下大错！”
兰厂长立刻就去生产车间那边，对生产调度科长老王厉声命令道：
“老王，上级部门下周会安排埃及外宾来厂参观FTA项目。
我需要你马上安排调整生产计划！
首先把三车间所有歼八的部件，连夜转移到七号备用车间去，用厚帆布给我盖得严严实实！
另外规划一条参观路线，从办公楼到FTA的静态展示机库，再到专门为FTA腾出来的二号总装车间。
我要你确保这条路线上看不到任何跟歼八有关的东西！
必须在埃及人来之前，给我整理出一条绝对干净、绝对不涉密的参观路线！”
“是！我马上去办！”
老王领命，转身小跑着离开了办公室。
一场围绕保密工作展开的紧急动员，在320厂内部迅速铺开。
1960年4月28日
一列挂着军牌的黑色“伏尔加”轿车，在和煦的春风中缓缓驶入320厂的大门。
航空工业局的段局长亲自陪同着一个由埃及空军高级军官和技术专家组成的考察团，精神矍铄地走下了汽车。
陈天宇作为FTA项目的总设计师，与兰厂长、陆小鹏等人早已在办公楼前等候。
双方握手寒暄，气氛热烈而友好。
然而，在与埃及代表团成员一一握手时，陈天宇的心里却升起了一股挥之不去的怪异感。
他敏锐地察觉到，来的人里面，没有一个是他所熟悉的晨星公司的人。
按照商业惯例，作为项目的推销方和未来的销售方，晨星公司理应派代表全程陪同。
但这支队伍里，除了埃及人和中方陪同人员，再无第三方。
尽管心中疑云密布，陈天宇的脸上却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热情而专业的微笑。
他引领着考察团进入了专门布置过的项目介绍室，亲自站在一架制作精美的1:10飞机模型前。
“各位尊敬的埃及朋友，欢迎来到320厂。
我们面前的，就是FTA战斗机的模型。
这款战斗机的设计初衷，就是为了满足在有限的国防预算内，建立一支高效、可靠且具备多种作战能力现代化空军的需求。”
在介绍中，陈天宇没有罗列枯燥的数据，而是结合埃及的实际情况，娓娓道来。
“FTA的维护理念更是简单至上，大部分关键部件都可以在地面由两名地勤人员在半小时内完成更换，极大地提高了出动率……”
陈天宇的介绍深入浅出，句句都切中了埃及军方最关心的痛点。
介绍进行到一半，他找了个机会，微笑着对众人说道：
“理论介绍就到这里，接下来，请允许我的副手，陆小鹏总工程师，带领各位去机库参观我们的03号验证机。
我相信，实物会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说服力。”
在众人被陆小鹏引向机库时，陈天宇则悄悄拉住了走在队伍最后的段局长，两人缓步走到了一旁的角落。
“段局长，”
陈天宇低声问道，语气平静。
“这次考察团，晨星公司那边……似乎没有派人来？”
段局长似乎有些意外，他解释道：
“是埃及人通过外交途径主动联系我们的。
他们说，晨星公司已经向他们做了非常成功的推荐，给他们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他们这次是专程过来实地了解情况，进行技术验证的。”
“那为什么没有晨星公司的代表一同前来？”
陈天宇追问，目光紧盯着段局长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段局长笑了笑，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天宇，你不是就在这里吗？
你既是320厂的总设计师，也是晨星公司在这个项目上的全权技术代表。
或许他们觉得，有你在这里，就足够代表晨星公司的专业性了，没必要再派那些纯粹的商务人员过来了吧。”
听到这话，陈天宇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
他平静地摇了摇头，一针见血地指出了真相。
“不，段局长。
晨星公司从未和我提过埃及考察团来访的任何事。
这不符合商业逻辑！
唯一的解释是，我们的埃及朋友对FTA项目确实很感兴趣。
但他们显然打算绕开晨星公司这个商业渠道，尝试直接与华夏政府进行接触。
他们或许还有可能尝试，把这笔交易从商业采购，变成一次带有政府援助性质的技术合作。
这样，他们或许能拿到更好的条件。”
段局长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他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所有关节。
他立刻就嗅到了其中的政治和商业博弈的味道。
段局长沉吟片刻，然后重重地拍了拍陈天宇的肩膀。
“你放心！
FTA项目立项之初，我们和晨星公司签的合作协议，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晨星公司负责全部的对外销售，我们双方共享盈亏。
这个原则，是经中央批准的，我们是绝对会遵守的。
国家信誉，比一两笔订单更重要。”
“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陈天宇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保证。
两人简短地达成了共识，迅速停止了交谈，快步跟上了前方的考察团队伍。
当他们追上队伍时，正看到陆小鹏带着埃及人来到了专门为FTA腾出来的二号机库。
尽管埃及的飞行员们早就在那部令人热血沸腾的宣传短片里，从各个角度欣赏过这架飞机。
但当他们亲眼看到这架充满了力量与速度感的真机时，每个人的眼中都迸发出了难以抑制的光芒。
那是一种混杂着渴望、欣赏与占有欲的眼神，如同沙漠旅人看到了绿洲，如同寻宝者发现了传说中的宝藏。
卡迈勒少将几乎是本能地走上前，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从机头雷达罩一路抚摸到垂尾，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的艺术品。
“非常不错的工艺……”
他用阿拉伯语低声呢喃，眼神中充满了震撼。
另一位负责技术的萨利姆上校，则径直走到了机翼下方，他半蹲下身子，仔细研究着结构简单而异常坚固的起落架和武器挂架。
他甚至掏出了一个小本子，飞快地画着草图，嘴里不断地向陆小鹏提出一个个极其专业的细节问题。
最为激动当属安排过来飞行测评FTA的年轻王牌飞行员，优素福少校。
他直接忽略了陆小鹏正在进行的性能介绍，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向了驾驶舱的舷梯。
一脸渴望地看着陆小鹏，用阿拉伯语问道：
“我现在可以上去看看吗？”
段局长和陈天宇赶过来时，正好看到这幅热切的场景。
他们看到卡迈勒少将眼中的痴迷，看到萨利姆上校眼中的专注，更看到了优素福少校眼中那毫不掩饰的、一个飞行员对心爱战鹰的渴望。
段局长和陈天宇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的眼中读懂了同样的信息。
这笔生意，有门！
他们随后相视一笑，那是一个心照不宣、充满了自信和骄傲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