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很容易在项目执行过程中,演变成不断的“加码”和“拔高”,最终导致项目失控。
他必须从一开始,就为项目框定一个清晰、务实、且各方都能接受的边界。
他放下茶缸,身体微微前倾,表情变得格外严肃。
“段局长,有件事我必须向您详细说明。
南方自治州那边对FTA这款机型的需求,是存在很强的时限性的。
他们周边的安全环境非常复杂,急需一款能撑场面、形成威慑的超音速战机。
如果我们不能在他们设定的时间窗口内,把一架成熟可靠的飞机制造出来。
他们很有可能会迫于外部压力,放弃这个项目,转而寻求其他渠道。
到那个时候,我们前期的所有投入就都打了水漂。”
说到这儿,陈天宇加重语气,一字一句地强调道:
“所以,我个人认为,在研制FTA战斗机的时候,必须把研发速度放在第一位,这是项目的生命线!
我们应该优先选用最成熟、最可靠的技术,哪怕性能上做一些妥协,也要先把飞机造出来,确保合同能顺利履行。
至于性能提升,完全可以在完成首批订单后,在后续的改进型号上再做文章,那才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段局长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陈天宇的这番话,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
创汇的重要性,在当前国家外汇储备极度紧张的情况下,不言而喻。
如果因为盲目追求过高的技术指标,而导致整个项目流产,那将是不可承受的损失。
“你说的有道理。”
良久,段局长停止了敲击,最终做出了决断。
“就按照你说的办。
这个项目,我们航空工业局给你最大的自主权。
优先保证项目进度,严格按照南方自治州那边提出的技术指标进行研发。
至于空军那边,我会亲自去沟通协调。
就算性能上没有太大的惊喜,将来我们完全可以把FTA战斗机当成一款优秀的高级教练机来使用。
这对我们培养新一代的喷气机飞行员,同样意义重大。”
在得到段局长这句明确的、如同“尚方宝剑”般的承诺后,陈天宇心中最后的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
他感觉浑身充满了干劲,恨不得立刻飞回320厂,将FTA战斗机项目全速推上快车道。
……
带着段局长的明确指示,陈天宇马不停蹄地坐上了返回320厂的火车。
在路上,他就在识海中的计算机里,对FTA战斗机的总体设计方案进行大刀阔斧的修改。
为了将每一个子系统都向着“成熟、可靠、易于生产”的方向调整,他甚至连每一个结构部件的工艺都做了简化预案。
当抵达320厂时,陈天宇已经有了一套全新的、高度务实的设计框架。
回到厂里后,陈天宇就直接让通讯员通知“轻型战术攻击机预研小组”的全体成员,半小时后到技术部会议室开会。
半小时后,技术部会议室里,大概是因为干等着太浪费时间,参会组员就围着黑板激烈地争论进起技术问题来。
陈天宇进入会议室后,随口打了一下招呼,就径直走到黑板前。
拿起黑板擦,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将那副寄托了大家无限期望和心血的草图,毫不留情地全部擦去。
粉笔末纷纷扬扬地落下,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争论都停了下来,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陈天宇,眼中充满了错愕、不解。
“同志们!”
陈天宇转过身,面对着一张张僵住的脸,语气平静而坚定,不带丝毫感情色彩。
“关于FTA项目,我刚从北都回来,带回了局里和国外合作方的最新要求。
现在,我需要大家把之前所有的构想,都暂时清空。
我们,得重新开始。”
说完,他拿起一支崭新的粉笔,转身在干净的黑板上,写下了几个关键性的、经过大幅调整的指标。
项目组的工程师们死死地盯着那些数字,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原本充满期待和创造激情的氛围,瞬间被巨大的失落和难以置信所取代。
“最大飞行速度:由1.6马赫,下调至1.4马赫。”
“最大航程:由1200公里,下调至800公里。”
“最大起飞重量:由……下调至……”
每一项核心指标的断崖式下调,都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在大家火热的心头。
尤其是最大飞行速度和最大航程这两个堪称战斗机灵魂的指标,缩水得实在太厉害了。
性格一向沉稳、对陈天宇最为信服的陆小鹏,此刻也再也坐不住了。
他“霍”地一下站了起来,因为激动,平日里温和的脸庞涨得有些发红,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陈总工,这是为什么?!”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困惑和强烈的异议。
“我们的技术储备,完全可以支撑更高的指标!
涡喷-6发动机虽然不是最顶尖的,但只要我们对后机身做精细的修形,对进气道进行优化,飞出1.6马赫绝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为什么要这样大幅度地削减性能?
这……这不是在开倒车吗?”
他的话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会议室里的火药桶。
“是啊,陈总工!
虽说这个项目是超轻型歼击机,但是也没必要把指标压这么低吧!”
年轻气盛的王工也激动地站了起来。
“要是按照这样的指标进行研发,我们怎么跟空军交代?”
“这飞机造出来,还有什么意义?
还不如全力生产歼六算了!”
大家七嘴八舌,辛辛苦苦预研了这么久的成果被全盘否定,那种失落和不甘溢于言表。
他们原本的目标是打造一款超越米格-19、比肩世界先进水平的超轻型战机。
可现在,这个宏伟的目标似乎被总设计师亲手推翻了。
陈天宇没有立刻回答,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质疑和抱怨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他的目光从陆小鹏身上,缓缓移到会议室里每一位工程师的脸上。
看着他们那混杂着不甘、失望和强烈质疑的表情。
他完全理解他们的感受。
对于一群心怀壮志、渴望用自己的双手造出最强战机的航空人来说。
没有什么比有条件的情况下,还主动降低技术追求更让人难以接受的了。
直到会议室的声音渐渐平息,陈天宇才深吸一口气,用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将“FTA”这个项目代号,和它旁边那串“寒酸”的指标,一同圈了进去。
“同志们!”
陈天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压住了全场。
“我知道大家现在心里在想什么,感到委屈,感到不理解。
但我们必须首先搞清楚一个最基本的问题:
FTA战斗机项目,它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让每一个与他对视的人都不禁坐直了身体。
“它不是我们关起门来,为了验证某个先进技术、为了在指标上超越谁而搞的国家重点型号!
它是一个纯粹的商业项目!
一个带着明确交付时限和严格成本要求的国际合作项目!”
“时效性!”
陈天宇转过身,用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这三个字,粉笔因为用力过猛,发出“嘎”的一声脆响。
“这三个字,是这个项目成功的关键,甚至比性能本身更加重要!
我们的合作方南方自治州,他们没有五到八年的时间,来等我们慢工出细活,去攻克一个又一个技术难关。
如果我们不能在未来两到三年之内,把一架能飞、能打、价格合适、维护简单的飞机摆在他们面前,他们就肯定就会选择别的供应商!
到那个时候,我们的项目就将彻底失败!
我们失去的不仅是一个订单,更是我们国家航空工业走向世界的第一块敲门砖!”
陈天宇的一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大家脸上的情绪开始缓和,源自工程师的骄傲和固执也开始逐渐松动。
陈天宇继续说道,声音显得愈发激昂。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追求一款在纸面上‘完美无瑕’的飞机,而是要打造一款对客户来说‘恰到好处’的飞机!
1.4马赫的速度,对于南方的防空环境来说已经完全足够,足以压制他们周边国家所有的一代机!
800公里的内油航程虽然有点小,但对于一个国土面积不大的国家进行防御来说,也绰绰有余!
我们把指标降下来,不是因为我们技术上做不到。
而是因为我们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我们手里最成熟、最可靠的技术,组合出一款最稳定、最容易生产、最容易维护的产品!
这才是对客户真正的负责,也是对我们自己,对国家投入的资源负责!”
陈天宇走到陆小鹏的面前,目光变得语重心长。
“陆总工,我比任何人都理解你的雄心。
但是,饭要一口一口地吃,路要一步一步地走。
FTA项目是我们航空工业迈向国际市场的第一步,这一步,我们必须走得稳,走得准!
只要我们成功了,拿到了第一批订单,赚到了宝贵的外汇,锻炼了我们的生产和项目管理队伍。
未来我们才有资本,从国外拉到更多订单。
如果我们这第一步就心比天高,摔个大跟头,以后可能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陆小鹏站在那里,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他不是一个固执己见的人,陈天宇从商业、战略乃至国家利益层面的这番剖析,让他彻底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和深远考量。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心中那份不切实际的执念,眼中更是多了一份从未有过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