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陆小鹏这位在团队中威望仅次于陈天宇的副总工程师都坦然接受了现实，并且迅速调整了心态。
设计小组里其余成员心中那点残存的、对高指标的执念也随之烟消云散。
在放下执念的同时，参会众人的思路一下子就被打开了，整个会议室里像顿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起来，重新注入了活力。
陆小鹏率先回应道：
“既然陈总工已经把大方向定了下来，客户的需求也摆在了这里，那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个‘快’字落到实处。
大家都行动起来，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拿出来！
谁有什么想法，现在就提，咱们来一场真正的诸葛亮会！”
陆总工的话音刚落，一个坐在角落里、一直埋头记笔记的年轻工程师猛地抬起了头。
这位名叫李明远的工程师毕业自菁华航空系，他是团队里最年轻的成员之一，也是早期跟着陈天宇去苏联搞研发的成员之一。
这人平时话虽然不多，但思想很活跃。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
“陆总工，陈总工，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说，在这里没有不成熟的想法，只有不敢说的想法。”
陈天宇微笑着鼓励道。
得到了总工程师的肯定，李明远胆子大了起来，他快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边写边道：
“既然要快，那我们就不必从零开始！
我们完全可以直接在米高扬设计局搞的YE-2缩比验证机上进行优化？”
“YE-2”这个代号一出，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在座的核心成员，几乎都亲身参与过那个项目。
团队原本打算搞的超轻型超音速多用途战斗机就是因为YE－2实现了不错的飞行性能，才打算在其基础上进行进一步开发的。
要不是因为后来打算基于涡扇6进行研发，项目早就开始进入工程阶段了。
李明远见成功吸引了大家的注意，更加自信了，他一边在黑板上飞快地勾勒出YE-2机身轮廓，一边解说道：
“YE-2的机身结构总体来说是成熟的，即便是有不足，我们也可以通过米格21的数据对它进一步进行完善。
并且它的风洞数据、气动特性，我们手里都有第一手的资料。
我们直接把它作为FTA项目的基础蓝本，即便机身结构设计需要作进一步优化，但总体设计时间花费应该能节省半年以上！”
这个提议一出，在场工程师们眼中纷纷亮起了光芒。
是啊，这简直就是一条通往成功的康庄大道！
既然要强调时效性，当然使用现成的、经过验证的成熟设计更为稳妥。
“我同意！这个思路好！”
一个性子急的工程师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只要机体的大方向定了，我们的工作量就减轻了一大半，可以直接进入系统集成的细节设计了！”
然而，就在众人一片叫好之际，团队里另一位核心骨干周晓兰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她没有急着反驳，而是等会议室里的兴奋劲稍稍平复后，才站起身，走到黑板前。
她指着李明远画的YE-2机头部分，用平静但清晰的声音问道：
“明远，你的想法很好，效率很高。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最基本的问题？
FTA项目，T代表的是什么？”
李明远一愣，下意识地回答：
“Teacher，教练机。”
“没错，教练机。”
周晓兰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教练机最核心的性能指标之一是什么？
不是速度，不是航程，是视野！
尤其是后座教官的视野。
你看看这个设计！”
周晓兰用粉笔重重地在机头进气锥上画了一个圈。
“机头进气方案前座飞行员的视线本就不是特别好。
要是采用这样的设计，后座的教官往前看，他能看到什么？
他看到的是前座飞行员的后脑勺，你让他怎么进行教学？靠心灵感应吗？”
周晓兰这番话，形象而尖锐。
让参会工程师们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产品最根本的用户需求。
李明远年轻的脸庞涨得通红，他有些不甘心地辩解道：
“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苏联那边通常的解决方案是给后座加装一套潜望镜系统。”
“加潜望镜？”
周晓兰失笑地摇了摇头。
“先不说潜望镜的视野有多狭窄和畸变，单是为了安装这套系统，我们要增加多少重量？
占据多少宝贵的座舱空间？系统的可靠性又如何保证？
这不符合我们‘结构简单、成本低廉’的基本原则。
为了一个有根本性缺陷的方案去打补丁，最终只会把设计搞得越来越复杂，越来越臃肿，得不偿失。”
经周晓兰这么一说，再也没人为机头进气方案辩护了。
“那……改成两侧进气？”
有人试探性地问道，这个声音打破了僵局。
“没错，必须是两侧进气！”
周晓兰斩钉截铁地回答，她拿起粉笔，将YE-2的机头轮廓擦掉，重新画上了一个尖锐的、可以容纳雷达的机头罩。
接着又在机身两侧，利落地画出了两个简洁的进气口。
“就像我们自己设计的强-2攻击机那样！
这样一来，无论是前座飞行员还是后座教官，都能获得接近完美的视野。
而且，最宝贵的机头空间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如果客户有需要，我们完全可以为客户加装雷达，把FTA战斗机的综合性能进一步提升上去！”
这个脱胎于强-2的改进方案，立刻获得了所有人的压倒性支持。
强-2攻击机是华夏设计团队苏联独立自主完成的第一个项目，这款机型的每一个技术细节都早已烂熟于心。
将其成熟的进气道设计嫁接到新机型上，对他们而言，不存在任何技术障碍。
然而，一个问题解决了，新的问题又浮现出来。
团队里以严谨和保守著称的王工，在仔细研究了黑板上的新草图后，提出了新的疑虑。
“小周的思路我赞同，两侧进气是必然选择。
但是，完全照搬强-2的皮托管式进气道，恐怕有些不妥。”
王工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老工程师特有的审慎。
“我记得很清楚，当年我们在苏联拿到的数据显示，这种结构简单的固定式进气道，在飞行速度超过1.6马赫之后，总压恢复系数会开始急剧下降。
速度再高，发动机的工况就会变得非常不稳定，甚至有喘振的风险。”
他担忧地看着众人，语气凝重。
“我们团队现在正在攻关的东风101，为什么要不惜成本和重量，去设计那么一套复杂的可调式激波锥进气道？
就是为了解决超音速飞行时的进气效率问题。
如果我们给FTA用了强-2的方案，那它的速度上限，恐怕就会被死死地锁死在1.6马赫以下。
万一将来客户提出了性能提升的需求，比如要求达到1.8马赫，我们怎么办？
难道再把整个机身结构推倒重来吗？”
王工的这番话，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工程师追求技术先进性的本能。
能用更好的，为什么非要用一个有明显性能天花板的“凑合”方案呢？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激烈的讨论。
支持王工的人认为，设计必须有前瞻性，要为未来的升级留足冗余。
而反对的声音则更加现实。
屠继达这个时候站了出来，有些激动地反驳道：
“王工，您的顾虑我理解，但我们不能脱离实际谈设计！
陈总已经给FTA项目定了调子，它就是一款‘够用就好’的飞机！
它的核心任务，不是去和米格-21或者F-104拼刺刀，而是在保证最低成本和最高可靠性的前提下，实现多用途作战。
我们现在设定的速度指标是多少？1.4马赫！
就算考虑到未来可能的升级，皮托管进气道完美地适应1.6马赫以下的空速是经过无数次验证的，完全没有问题！”
屠继达越说越有底气，转身在黑板上用粉笔重重地写下了几个大字，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
“结构简单！”
“重量轻！”
“成本低！”
“易维护！”
他指着这几个词，几乎是用呐喊的语气说道：
“同志们，这才是我们FTA项目的灵魂！是我们的生命线！
采用强-2的方案，我们可以省去一整套复杂、沉重、而且维护起来极其麻烦的可调激波锥和附面层控制系统。
这不仅仅是减重的问题，更是设计思想的根本转变！
这套系统，能让飞机的机体结构可以大幅简化，制造成本更能压低一大截！
对于一个以外销为导向，强调效费比的项目来说，这笔账，无论怎么算，都是划算的！”
这番掷地有声的发言，彻底扭转了讨论的风向。
是啊，客户要的是一辆皮实耐用、买得起也用得起的拖拉机，你非要给他气动调优，那不是画蛇添足，自寻烦恼吗？
陈天宇适时地开口，用一个问题为这场争论画上了句号。
“同志们，请大家思考一个问题。
对于FTA项目的投资方南方自治州，他们空军面临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是采购飞机的费用吗？
不，是飞机日常保养维护人员的欠缺，是飞机全寿命周期的使用和维护成本。
我们为他们节省的每一个维护工时，每一滴燃油，才是他们最看重的。”
这个问题，如同一盏明灯，彻底照亮了所有人的思路。
他们不再纠结于那零点几马赫的速度差异，而是将目光聚焦到了更宏观、更务实的层面。
最终，简洁高效的皮托管式进气道方案，以压倒性的优势获得了通过。
至此，FTA战斗机的机身和进气道设计基本框架成型。
黑板上，经过反复修改和擦拭，一个全新的设计方案在众人的智慧激荡中，逐渐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