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厂长高志远和总工程师徐顺寿的双重支持,112厂正式挂牌成立了“轻型战术攻击机预研小组”。
这个名头听上去颇为响亮,紧跟国际潮流。
但在小组成员私下里的交流中,大家还是更习惯称呼它为“高教机小组”。
这个名字相对更朴实,也更贴近项目小组对这款飞机未来最重要角色的定位。
厂里的红头文件上,白纸黑字地写着,该项目的发动机为未来涡扇六发动机。
涡扇六这样的新型发动机虽然说只是增加一个外涵道,发动机的核心部分尽量不改。
但是依照华夏当前的科研水平,其研制周期注定漫长而艰辛。
这也就意味着,“高教机小组”的工作,从一开始就与东风101项目那种“军令如山,刻不容缓”的紧迫氛围截然不同。
因为预计项目要很长时间才会正式启动,所以小组的整个氛围更像是一个思想碰撞的技术沙龙。
弥漫着一种难得的、相对自由的学术探讨气息。
在小组成立后的第一次正式研讨会上,陆小鹏坐在主位,鼓励地看着围坐一圈的组员们。
“都说说吧,畅所欲言,我们这是预研,没有什么想法是不能拿到桌面上来谈的。”
首先发言的是东风101项目组的年轻工程师李明远,因为刚搞完东风101的设计不久,他的语气显得相当地自信。
“陆总工,各位同志。
我觉得最直接、最快速的方案,就是把东风101等比例缩小!
我们刚刚完成了东风101的全部设计,可以说,对无尾三角翼的气动特性、飞控逻辑、结构特点都摸得一清二楚。
YE-3在苏联的试飞数据,我们也是最熟悉的一批人。
直接缩小,可以最大程度地继承现有成果。
我估计,研发周期能缩短一半以上!”
他的发言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立刻激起了涟漪。
“小李,想法很大胆,但是脱离实际了。”
说话的是负责组里经验最丰富的老工程师王工,他性格一向沉稳,凡事都喜欢从现实条件出发。
“我们这个项目的初衷是什么?
是陆工在成立大会上讲的,要对标北约那份NBMR-1文件里要求的‘轻型战术攻击战斗机’。
你再仔细看看那份文件的核心要求是什么?”
王工拿起桌上的一份翻译资料,指着其中一段念道:
“‘起飞距离不超过1100米,能够从半准备的草地和公路上起降作业’。
同志们,是草地和公路!
无尾三角翼的起降性能是什么样的,我们都心知肚明。
它需要平整、漫长的混凝土跑道,像一位养尊处优的大小姐,金贵得很,怎么可能让它去土路上打滚?
把东风101缩小,无非是造出来一架‘迷你截击机’。
除了飞得快以外,很多技术指标都和项目的根本目标背道而驰。”
这番话一针见血,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李明远的热情。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大家纷纷点头。
无尾三角翼在高速领域的优势无人能及,但它在起降性能上的短板同样致命。
对于一款追求“短距起降、维护简单、方便教学”的低成本飞机来说,这个短板确实是不可逾越的障碍。
“王工说得对,无尾三角翼的路子恐怕走不通。”
另一位负责气动设计的工程师开口了,他提出了新的思路。
“既然YE-3的路子被堵死了,那我们为什么不回头看看YE-2呢?
常规三角翼布局,气动特性要温和得多,起降性能也好了不止一个数量级。
当年在苏联,我们也是全程参与了YE-2的研发。
它的风洞数据和试飞经验,我们手里都有备份。
照着它来改,同样可以节省大量的研发时间和经费,技术风险也要小得多。”
这个提议立刻获得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赞同。
YE-2缩比验证机在苏联测试的时候表现得很不错,并且苏联还基于它发展出来米格-21。
选择它,似乎是一条不会犯错、通往成功的光明大道。
陆小鹏一直安静地听着,任由各种观点自由碰撞,没有打断任何人的发言。
直到此刻,讨论声渐渐平息,他才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走到黑板前。
“同志们的讨论都非常有价值,这正是我们预研小组存在的意义。”
陆小鹏拿起粉笔的同时,先对所有人的积极思考表示了肯定。
“王工点出了问题的核心,我们的新飞机,必须把短距起降和野战机场适应性放在首要位置。
所以,无尾三角翼方案确实不适合。
刘工的思路,大方向是正确的,为了兼顾起降和飞行性能,回归传统布局是必然选择。”
说到这儿,陆小鹏顿了顿。
迅速在黑板上用粉笔画出一个简单的机身侧视图,然后在机头的位置,用力地画上了一个大大的叉。
“但是,我们绝不能完全照搬YE-2!”
这时陆小鹏的声音变得相当严肃起来。
“YE-2,或者说它后来的米格-21,最大的设计局限性是什么?
是它那个圆锥形的机头进气道!
这个设计,从根子上就决定了它的雷达天线口径永远大不起来,天生就是个‘近视眼’。
同志们,我们在东风101项目上,花了多少心血,熬了多少个日夜,才攻克了机身两侧进气的难题?
为的是什么?就是为了把最宝贵的机头空间,完整地留给雷达,留给未来空战的‘眼睛’!
这个用巨大代价换来的宝贵经验,我们绝不能在新项目上再丢掉!”
他的一番话掷地有声,让刚刚还沉浸在“YE-2”安稳路线中的众人精神为之一振。
“所以,”陆小鹏在黑板上重新勾勒出飞机的轮廓。
“我们新飞机的基本构型应该是:
常规气动布局,后掠翼或者三角翼,机身两侧进气,又或者机腹进气。
至于具体的机翼形状是用后掠翼还是三角翼,翼面积多大,后掠角多少……这些细节,现在都不用急着下定论。”
陆小鹏环视众人,目光中充满了鼓励和期待。
“情报部门同志给我们陆续送来最新的国外资料,我们可以慢慢研究。
大家总之记住我们的目标,是设计出一款真正适合我们自己国情,也适合未来战场的飞机。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现在,我们的第一步,就是先分析别人的方案,吃透别人在这个机型上面如何进行考虑的。”
陆小鹏的一番话,既明确了核心的技术路线,又为大家卸下了必须立刻拿出完整方案的心理压力。
整个项目小组的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在陆小鹏的引导下,这个年轻的预研小组,就此一头扎进了对世界航空前沿技术的消化、分析与吸收之中。
……
在高教机小组进行预研的同时,东风101那数以万计的零部件陆续通过检验,从各个分厂和车间汇集到了总装车间。
这一次,由于空军方面对项目的期望值极高,需求也表达的相当急切。
高志远厂长和厂党委一合计,一咬牙,决定打破研发小组在苏联的那种“省钱省到极致”的模式,直接同步开工制造三架原型机。
其中01号机用于地面静力破坏试验,02和03号机则用于接下来的飞行测试。
巨大的总装厂房内,三具银白色的机身骨架并排而立,在明亮的灯光下反射着金属独有的冷峻光泽。
“老张,3号肋板对位完毕,间隙符合标准,准备打孔!”
“收到!小刘,液压管路走向再跟图纸核对一遍,千万别跟那边的电缆束打架了,预留出足够的安全距离!”
“明白!”
整个组装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甚至可以说是行云流水。
这一切完全得益于之前那架1:1全尺寸木制样机所带来的宝贵经验。
每一个设计师、每一位技工,都早已在那个木头模型上,将飞机的每一个细节、每一道工序,在脑海里、在手上,演练了不下千百遍。
哪里管线密集容易冲突,哪里结构复杂需要特别的工装,哪里维修空间狭小必须提前安装……
绝大部分可能遇到的问题,都已经被消灭在了图纸和木头模型阶段。
如今真刀真枪地面对真正的钢铁部件,自然是得心应手,事半功倍。
汗水顺着工人们古铜色的脸颊流下,滴落在冰凉的铝合金蒙皮上。
但在场每个工人师傅个个都精神抖擞,脸上更是洋溢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和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