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噩梦般的一幕，至今仍是所有人心头挥之不去的阴影。
主控台前，新任总设计师黄志诚双眼布满血丝。
为了确保这次的静力试验不出意外，他这几天反复复核了所有测试细节。
他的身后，站着整个601所的核心技术团队，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与期待。
“报告总师！所有液压系统检查完毕，压力正常！”
“报告！数据采集系统自检通过，所有应力测点信号正常！”
“准备开始加载！”
这几天没有休息好，黄志诚的声音都显得有些沙哑。
“嗡——”
数十台液压泵同时启动，低沉的嗡鸣声在巨大的厂房内回荡。
连接着机身的钢索一根根绷紧，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是巨兽在被拉伸筋骨。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跳声在耳边擂鼓。
主控屏幕上，代表载荷的数字曲线平稳地向上攀升。
“70%……75%……80%……”操作员的声音微微颤抖，但吐字清晰。
黄志诚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屏幕上的一条关键曲线上。
那是主翼梁与机身连接处几个核心测点的应力变化曲线。
上次的事故，虽然最终查明是违规操作导致钢索断裂，但也在设计团队心中埋下了一丝怀疑的种子。
“加载至85%，暂停保持！”
黄志诚下令。
曲线停止了攀升，稳定在一个平台上。
“各小组报告数据！”
“机身结构组报告，变形量在理论计算值千分之三误差内，一切正常！”
“机翼结构组报告，所有应力测点读数稳定，无异常波动！”
“……垂尾结构组报告，正常！”
一句句“正常”，像一剂剂强心针，注入每个人的心里。
黄志诚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了一些。
他没有急于继续，而是下令保持这个载荷整整十分钟，以检验结构在持续受力下的稳定性。
这十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当倒计时结束，所有数据依然稳如磐石时，一直笼罩在团队头顶的阴云，终于消散了大半。
在迈过85%这个坎后，后续的静力试验如大家期望的一样顺利。
90%……
95%……
98%……
99%……
随着载荷的逐渐加大，所有人的眼中都燃起了火焰。
这是对设计的终极考验，也是为自己、为整个项目、更是为那位被免职的徐顺寿总师正名的关键一刻。
当屏幕上的数字终于跳到“100.0%”的瞬间，现场的人们终于放下了最大的担心。
不过大家都还是在等待这架飞机的极限在哪里。
当载荷达到109%，飞机突然发出巨响，损毁的那一刻。
现场的工程师和工人师傅们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和掌声！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年轻的工程师们激动地拥抱在一起，泪水混合着汗水，肆意流淌。
一个多月来的压抑、委屈、不甘，在这一刻尽数释放。
黄志诚紧绷的身体彻底松弛下来，他几乎要虚脱地跌坐在椅子上。
他目光穿过欢呼的人群，似乎看到了不在现场的徐顺寿。
他知道，今天这个结果，是对他的最好背书。
这次的成功，以最无可辩驳的方式证明歼九的设计坚如磐石！
这个结果，也意味着徐顺寿的“问题”，定性将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静力试验成功的报告，连同详细的测试数据，以最快的速度送抵北都三机部。
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那些关于“设计存在重大缺陷”、“学术权威刻意误导”的流言蜚语不攻自破。
对徐顺寿的调查结论也很快做出调整。
虽然他作为项目总负责人，对导致01号机损毁的“管理疏忽”和“审查不严”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但最核心的设计能力和忠诚度得到了肯定。
不过事故只是一个引子，那些潜藏在暗处的恶意已经蜂拥而至。
徐顺寿被人刻意挖出许多所谓的问题，像一块块狗皮膏药，死死地粘在了他的档案上。
他被安排接受再教育，似乎已是板上钉钉的结局。
就在此时，一份由航空工业局局长段向前和华南飞机股份公司联合签署的特殊人才调动申请，递交到了三机部领导的案头。
申请中，段向前以国家航空工业大局为重，痛陈将徐顺寿这样的国宝级专家搁置是“对国家战略资源的巨大浪费”。
而华南飞机股份公司则以“外贸项目急需顶尖技术专家坐镇”为由，主动请求“接收”这位“犯了错误”的同志。
并且还承诺让他主持技术难度相对较低、敏感性不高的民用客机项目。
这套“组合拳”，给部里领导提供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台阶。
一方面，徐顺寿离开了核心军工项目，算是对他“错误”的惩罚。
另一方面，他又能在新的岗位上继续为国家发光发热，保住了宝贵的人才。
经过数次内部讨论和权衡，这份特殊的调动申请，最终被盖上了红色的印章。
南昌，航空产业开发区。
陈天宇办公室的电话铃声响起时，他正在为A818客机作最后的图纸审核。
当听到段向前局长在电话那头告知“徐总工的事情批下来了”的时候，他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太好了！太好了！
段局长，真是太感谢您了！
我代表公司，代表徐总工，真心感谢您！”
陈天宇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知道，为了这件事，段局长在背后顶住了多大的压力。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不能让真正为国家做事的人寒了心。”
段向前在电话那头感慨万千。
“人到了你们那，你可得照顾好，别让他再受任何委屈了。”
“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陈天宇郑重地立下军令状。
挂断电话，他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新项目最关键的“帅印”，终于有了主人！
陈天宇兴奋地拿起另一部电话，拨通了香江的号码。
他要第一时间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大哥。
电话很快接通，还算顺利的是，陈天河刚好在香江。
“大哥！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我们的公务机项目，总工程师找到了！
你绝对想不到是谁……是徐顺寿总师！
就是之前601所的总工，在国内航空界算是泰山北斗级的人物！
他下周就到岗！”
陈天宇的语速飞快，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他期待着电话那头传来同样兴奋的回应，甚至是一声响亮的叫好。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却是长得令人心慌的沉默。
“大哥？你在听吗？出什么事了？”
陈天宇心中的喜悦迅速冷却，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我在听。”
终于，陈天河的声音从遥远的另一端传来，那声音低沉、沙哑。
“天宇，你……先别高兴得太早。”
陈天宇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我们的项目……在商业运作上……可能麻烦不小。”
陈天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