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宇没有立刻回应，他静静地听着兄长一点点把这段时间在商业上的运作和遇到的问题说完。
尽管看不到大哥，但是他能清晰地想象出大哥此刻在香港中环的办公室里烦躁的样子。
陈天宇知道，这种时候任何空洞的安慰都毫无用处，必须拿出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
为了解决问题，陈天宇把意识沉入识海，在他过往收集到的资料里面开始飞速检索。
“欧洲……航空制造商……战后……中等规模……荷兰……福克……”
一连串的关键词在数据流中闪烁，无数信息被筛选、比对、重组，最终一条清晰的脉络浮现在他眼前。
“找到了。”
陈天宇心中默念。
等到电话那头的喘息声稍稍平复，陈天宇才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与兄长截然相反的、冷静得近乎平淡的语气开口道：
“大哥，别急着发火。
英国人不肯合作，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
此路不通，我们换一条更宽阔的路走就是了。”
“换路？你说得轻巧！”
陈天河的语气里充满了商场失利后的怀疑。
“整个欧洲的航空市场，几乎都被英国的霍克·西德利、法国的达索这些巨头瓜分了。
我们一个在荷属南方自治州注册的新公司，连门都摸不着，谁会真心实意地跟我们合作？”
“所以我们一开始就不该去找这些巨头。”
陈天宇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运筹帷幄的从容。
“他们的体系已经固化，排外性极强，我们硬挤进去只会头破血流。
我们要找的，是一家有深厚技术底蕴，但在战后重建中规模受限，正极度渴望外部资本注入以实现复兴的公司。”
“还有这样的好事？”
陈天河的声调里带着一丝讥诮，显然不相信欧洲会有这样的“大好人”。
“当然有！”
陈天宇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不但有，而且对我们来说，是再合适不过的合作伙伴……荷兰皇家福克飞机制造厂。”
他没有给陈天河留下追问的空隙，而是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战略顾问，开始条理清晰地铺陈他的计划。
陈天宇的语速平稳，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精准落在棋盘上的棋子。
“这家公司你可能不熟，但它的历史相当辉煌。
它的创始人安东尼·福克是个传奇飞行员。
在一战时期，他设计的战斗机是德国空军的绝对王牌，让协约国飞行员闻风丧胆。
这家公司在民用领域也同样出色。
简单点说吧，在二三十年代的民用航空市场上，福克公司就是当时的天空霸主！
他的地位堪比现在的波音。”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陈天河显然在快速消化这些陌生的信息，并评估其商业价值。
一个曾经的王者，即便没落，其品牌价值和技术积淀也是不容小觑的。
陈天宇继续不疾不徐地描绘着他的商业计划。
“二战对荷兰的打击是毁灭性的，福克公司也因此元气大伤。
战后虽然艰难地进行了重建，但规模和影响力已经远不如从前。
不过，这恰恰是我们的机会。
他们的技术实力，尤其是在民用客机领域，依然是一流的。”
“他们现在有什么拿得出手的飞机？”
陈天河的问题变得具体而实际，他已经开始从一个商人的角度进行可行性分析了。
“目前，福克公司有两款非常成功的主力机型。”
陈天宇对照着自己搜集的资料说道：
“一款是1958年推出的F-27‘友谊’客机。
为了研发这款飞机，荷兰政府直接投资了2700万荷兰盾，把它当成国家复兴的重点项目。
它使用的是英国罗尔斯·罗伊斯的‘飞镖’涡桨发动机，性能可靠，经济性极佳，是目前全世界最畅销的涡轮螺旋桨客机。”
“涡桨飞机……”
陈天河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
“这和我们计划中的喷气式公务机，在市场上并不直接冲突。”
“完全不冲突，甚至是完美的互补。”
陈天宇对兄长的商业嗅觉表示赞赏。
“他们的另一款主力机型，是1962年才刚刚推出的喷气式飞机，叫做F-28‘伙伴’。
这款飞机的市场定位非常巧合，有六十五座、七十九座和八十五座三种规格。
大哥你看，这个座位区间，刚好完美地填补了我们正在规划的五十座公务机加长版，和已经立项的一百座A818大型干线客机之间的市场空白。”
陈天宇的这番分析，如同一束强光，瞬间穿透了陈天河心中因英国人拒绝而产生的迷雾。
他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全新的、比之前与英国合作更加宏伟的商业版图徐徐展开。
产品线互补，意味着合作的基础坚如磐石，双方没有内耗的风险。
而对方“体量不大、渴望资金”的现状，则意味着晨星公司将拥有巨大的话语权和操作空间。
“你的意思是……”
陈天河的声音重新燃烧起兴奋的火苗，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我们不仅可以和他们合作，甚至……可以尝试收购它？”
“全资收购难度会非常大，毕竟这关系到一个国家的工业颜面，荷兰政府不会轻易放手。”
陈天宇冷静地给出了更具操作性的建议。
“但是，通过资本运作，收购其部分股权，成为他们的重要股东甚至第一大股东。
然后以此为契机，将我们的公务机项目深度整合进他们的生产和销售体系，是完全可行的。
别忘了，我们的晨星公司注册在荷属南方自治州。
从法律和程序上来说，与一家荷兰公司进行资本合作，手续会简化很多，政治上的阻力也最小。”
“有道理！太有道理了！”
陈天河几乎是在电话那头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他之前的颓丧和恼火顿时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发现新猎物时的狂喜。
“峰回路转，这简直是峰回路转！
我马上就安排人……不！
我亲自带队去荷兰，我要亲自和福克公司的人谈！”
就在陈天河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时，陈天宇的语气却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大哥，这件事宜早不宜迟，必须立刻行动，而且要快。”
“怎么？这里面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变数？”
陈天河的兴奋稍稍冷却，警惕地问道。
“有，而且是个很强大的竞争对手……”
说到这儿，陈天宇的声音沉了下来。
“德国人。”
“德国人？”
“没错！”
陈天宇沉声解释道：
“西德的经济已经基本恢复，他们正在想尽一切办法重振自己的航空工业。
但是战后协议对他们限制才刚解除不久，他们要从零开始的难度太大。
所以，像福克公司这样有技术、有品牌、有成熟产品线，但唯独缺少资金的公司。
刚好是他们最理想、最完美的收购或合并对象，是他们重返蓝天的最佳跳板。”
在陈天宇的资料库中，一条清晰的时间线赫然在目。
如果没有外力干预，就在明年，福克公司将与西德的联合航空技术公司（VFW）正式宣布成立一家名为VFW-Fokker的合资企业。
用这家公司来共同开发一款名为E.614的双引擎喷气式客机。
而这款飞机，正是后来大名鼎鼎的、标志着西德航空工业复兴的VFW-614客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