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兰新民从北都的招待所打回了电话,带来的却是雪上加霜的坏消息。
电话里,他声音疲惫地告诉陈天宇,他跑了好几个部委,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但外汇管理部门今年的额度早已全部分发完毕,一个萝卜一个坑。
现在就算特批,最快也要排到明年的计划里才能拿到外汇。
至于外汇管理部门手头的那笔极其有限的机动外汇额度,申请报告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要想拿到机动外汇额度,流程极其漫长,而且僧多粥少,成功的希望微乎其微。
电话挂断,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唯一的希望,似乎彻底破灭了。
电传飞控,这个承载着华夏航空工业未来的项目,还没真正迈出第一步,就面临着“等米下锅”而被迫长期停摆的巨大风险。
团队里一时间人心浮动,悲观的情绪如同病毒般开始蔓延。
暂代厂长一职的贺乔羽,在一次项目碰头会上,清了清嗓子,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陈总师,同志们,现实情况就是这样,我们不能凭空变出外汇来。
我看,不如响应上级的号召,先把项目暂时停一停,等明年的经费下来了,我们再继续。
大家正好也可以利用这段宝贵的时间,多学习学习国外的理论知识,把基础打得更牢固一些。”
他的话音刚落,陈天宇便断然拒绝。
“不行!”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金石相击,斩钉截铁。
“技术研发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们一天都不能停!
今天我们停下来,明天别人就会跑到我们前面去,差距只会越拉越大。
为了保持华南飞机股份公司来之不易的追赶上来的技术地位,我们必须抓紧每一分每一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不明白在山穷水尽的情况下,还能有什么办法。
在众人困惑的注视下,陈天宇快步走到黑板前。
他拿起粉笔,没有丝毫犹豫,手腕翻飞,一个由杠杆、弹簧、滑轮和配重块组成的、极其复杂的机械结构图跃然板上。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团队成员的脸庞。
声音响彻整个会议室,郑重且严肃地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没有钱买昂贵的进口设备,那我们就自己动手,先造一个‘土设备’出来!
我们用它来验证我们的飞控系统架构,来调试我们的飞控算法!”
这个石破天惊的宣告,如同一声振聋发聩的惊雷,在每个人的心中猛烈炸响。
陈天宇提出的方案,是建设一个地面的“三自由度气动载荷模拟台”,这正是后世大名鼎鼎的“铁鸟台”的原始雏形。
然而,与后世动辄耗资数亿、由精密液压加载系统和超级计算机控制的庞然大物相比。
陈天宇的版本,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因陋就简、土法上马的悲壮与智慧。
没有昂贵的高频响电液伺服阀和液压加载系统,他就指导团队用最原始、最可靠的“弹簧配重系统”来模拟舵面在高速气流下承受的复杂铰链力矩。
于是,在320厂一个被临时腾出来的角落车间里,出现了极为奇特的一幕。
一群习惯了与飞机图纸、风洞数据和精密仪器打交道的顶尖航空工程师,此刻却像中世纪的钟表匠和铁匠的结合体,围着一堆巨大的弹簧、滑轮和沉重的铁块反复调试。
他们弓着身子,用游标卡尺一丝不苟地测量弹簧的拉伸长度。
结构力学专家刘桠彤则在旁边的小黑板上,反复计算着如何用这些笨重的铁疙瘩和弹簧,去精确模拟出战斗机在两马赫速度下,那看不见、摸不着却力有万钧的空气阻力。
过程中自然遇到了无数预想不到的难题。
最大的一个,便是机械系统固有且无法消除的摩擦力。
那些滑轮的轴承、杠杆的连接销轴,在运动中产生的摩擦,会形成严重的数据干扰,让模拟出的力矩出现高达15%的偏差。
就在年轻工程师们一筹莫展,甚至开始怀疑这条路是否走得通的时候,厂里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师傅们发挥了关键作用。
以八级钳工张师傅为首的一群老技工,看着这群高材生对着一堆公式唉声叹气,笑着摇了摇头,拿出了他们压箱底的绝活。
“小刘啊,这东西光靠算是算不出来的。”
张师傅拍了拍刘桠彤的肩膀,拿起一个轴承座。
“得靠手感,靠耳朵听。”
他用一个小锤子轻轻敲击着不同的部位,侧耳倾听着回音的差异。
随后,他用最古老的办法……手工刮研和研磨,来解决问题。
他用沾着细腻研磨膏的布条,在小小的轴承内圈里,一点点地打磨。
凭着一双巧手和几十年的经验,硬生生将机械摩擦产生的误差降到了3%以内。
这种近乎艺术的工匠精神,让在场的年轻工程师们看得目瞪口呆,心中充满了敬佩。
在硬件平台磕磕绊绊地搭建的同时,陈天宇则亲自带领着另一组飞控工程师,开始了软件的编写。
如果说“铁鸟台”是身躯,那飞控算法,就是它的灵魂,是整个系统能否成功的关键。
这是整个团队面临的最大、最抽象的挑战。
过去的飞机设计,飞控系统是纯粹的机械传动,稳定性和响应特性都物化在齿轮的模数、连杆的长度和液压管路的直径里。
而现在,他们需要将这些冰冷的、看得见摸得着的机械逻辑,解构成一行行抽象的代码和一串串复杂的数学算法。
那段时间,项目组的会议室几乎成了陈天宇的家。
他几乎是住在黑板前,不分昼夜地推导着一个个复杂的传递函数和控制方程。
他向团队成员系统地讲解着什么是“比例-积分-微分(PID)控制”,什么是“状态空间法”,什么是“卡尔曼滤波”。
当飞控工程师们看到陈天宇在黑板上,写下的那套针对“铁鸟台”机械误差的复杂补偿算法时,所有人都被彻底震惊了。
“陈总……这……这套算法,竟然能把我们刚刚用拉力计测算出的那3%的机械摩擦力,作为一个动态变量实时输入,然后通过一个反向函数进行在线补偿?”
一个戴着厚厚眼镜、负责气动设计的年轻工程师结结巴巴地问道,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没错。”
陈天宇点点头,拿起茶杯狠灌了一口茶后说道:
“优秀的软件架构,就是要能最大程度地弥补硬件的先天不足。
我们的平台虽然简陋,但我们的‘大脑’必须是世界顶尖的。
记住,软硬件解耦,才是系统工程的精髓。”
在这位超越时代的大师亲自引导和授课下,飞控工程师团队爆发出惊人的学习热情和工作效率。
他们废寝忘食地工作着,将过往几十年积累在图纸和经验里的机械飞控设计理念,一点点地转化为冰冷的程序算法,并最终完美地适配到了那个看似简陋的硬件平台上。
一个月后,软件系统初步搭建完成。
当第一行指令通过临时架设的电缆,输入到那个由弹簧、杠杆和铁块组成的粗糙测试台时,奇迹发生了。
尽管硬件平台看起来如此简陋粗糙,但整个系统运行起来,却展现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稳定性。
操作员在控制台输入指令,配重块便精准无误地移动。
巨大的弹簧被拉伸到预定位置,通过杠杆系统传递过来的模拟铰链力矩,与理论计算值的误差被稳定地控制在1%以内!
那些亲手搭建这个“土设备”的年轻工程师们,在这一个月里,被陈天宇展现出的“软硬件解耦”思想进行了一场深刻的、颠覆性的思想洗礼。
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真正的核心技术,不仅仅在于那些闪闪发光的昂贵进口设备。
更在于设计者的头脑,在于那一行行看似枯燥的代码背后,所蕴含的深刻的数学和物理思想。
当那个粗糙的、料拼凑而成的铁架子,第一次精准地执行了一连串复杂的飞控指令,完美模拟出战斗机从平飞到做出8G大过载机动的全过程时,整个车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那种不畏艰难、人定胜天的豪情壮志,让每个人的胸膛都因激动而剧烈起伏。
而当那些笨重的、涂着红色油漆的配重块,在电传信号的精准控制下,如同被赋予了生命一般,时而平稳移动,时而迅猛响应,精准地“舞动”起来。
完美模拟出战机在空中翻转格斗的敏捷姿态时。
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震撼与民族自豪!
“铁鸟台”初步搭建完毕,并在内部测试中表现堪称完美。
然而,质疑声依旧存在。
尤其是在一些思想相对保守的厂领导和那些被请来配合进行设计的配套厂家技术人员眼中。
这种用弹簧和铁块凑合出来的“土设备”,测出来的数据真的可靠吗?
真的能作为未来耗资数千万的战斗机设计的核心依据吗?
面对这些或明或暗的质疑,陈天宇没有进行过多的口头解释。
他用最严谨、最无可辩驳的行动,给出了最终的答案。
他召集了所有相关人员,包括暂代厂长贺乔羽和那些来自全国各地的配套厂家的技术人员,郑重宣布将进行最后阶段的、也是最严苛的“故障注入测试”。
“同志们,我们的飞控系统,不仅要在正常情况下飞得好,更必须能在任何极端意外情况下,保证飞行员的生命安全。”
陈天宇站在简陋的测试台前,表情异常严肃。
“接下来,我们将按照预定计划,模拟53种在真实飞行中最可能发生的极端故障。
包括传感器信号断路、控制电路短路、信号源漂移、液压执行器卡死等等。
我要求我们的飞控系统,在任何一种单一故障发生时。
都能在百分之一秒内完成自我诊断和系统重构,保证飞机姿态不受致命影响。”
测试过程惊心动魄,其紧张程度不亚于一次真实的空中险情。
当测试员在控制台上,按下第一个红色的“故障注入”按钮,模拟一个关键的高度传感器信号突然中断时。
控制台上的主监控通道立刻疯狂报警,红色的指示灯急促地闪烁起来,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车间。
在场的几位厂家代表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死死地盯着那个巨大的配重块。
然而,就在警报响起的瞬间,几乎是同一时刻,主通道旁的备用通道绿色指示灯“啪”地一下点亮。
飞控计算机的余度管理算法在短短几毫秒内就完成了诊断、隔离和切换。
整个过程快到肉眼几乎难以分辨。
车间里,那个由配重块组成的、重达半吨的模拟舵面,仅仅是微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便立刻恢复了平稳的姿态,继续精准地执行着预设的飞控指令,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接下来的测试,一个比一个严苛,一个比一个刁钻。
模拟电路短路、模拟信号源受到强电磁干扰、模拟数据传输错误……
每一次故障注入,都伴随着刺耳的警报和一片闪烁的红灯。
但每一次,系统都在千钧一发之际,完成了天衣无缝的无缝接管。
笨重的配重块依旧平稳如初,精准地响应着每一条指令。
在场的配套厂家技术人员们,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场精彩的演变。
从最初的怀疑与好奇,到后来的惊讶与凝重,再到最后的彻底折服与敬畏。
他们被这种严苛到近乎变态的测试标准给吓到了,更被陈天宇团队编写的那套飞控代码的精妙逻辑与强大鲁棒性所彻底折服。
他们终于明白,之前陈天宇在协作函上提出的那些看似不可能达到的高可靠性指标,不是异想天开,不是为了刁难他们。
而是为了飞行员的生命,为了打造一款真正安全、可靠、能在战场上生存下来的战斗机。
一时间车间气氛开始沸腾。
年轻的工程师们互相击掌,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自信。
他们做到了!用一堆简陋的装置,跑出了国际先进水平的控制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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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总,成了!咱们成了!”
贺乔羽激动得语无伦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