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军方面的首肯,如同一道穿透阴霾的曙光,为刚刚经历了歼十失事悲剧、气氛压抑的320厂注入了新的希望。
很快,盖着三机部鲜红印章的正式文件,如同雪中送炭般抵达了320厂。
文件内容简明扼要:同意320厂依托华南飞机股份公司,正式成立“电传飞控验证项目组”。
文件的目标直指困扰下一代战机发展的核心技术瓶颈。
在接到上级下达的文件后,320厂的行政机器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效率。
文件下达的第二天上午,项目组的临时办公室就在技术大楼三层一间被清空的大会议室里挂上了牌子。
人员名单也随之公布,陈天宇担任总设计师,陆小鹏任副总师,这个组合毫无悬念。
团队成员的构成则堪称豪华,囊括了厂里所有在飞控、结构力学、航电系统和液压工程领域最顶尖的工程师。
这群人刚刚经历了失去战友和战机的双重打击,心中憋着一股劲。
此刻,一个充满未知与挑战的全新任务摆在面前,每个人的眼中都重新燃起了不服输的火焰。
项目组的第一次技术研讨会,就在这间陈设简单、却承载着巨大期望的会议室里召开。
没有繁琐的客套,也没有领导的长篇动员。
陈天宇直接走上讲台,面对着一张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大黑板,拿起一支崭新的粉笔。
“同志们!”
他的声音平静而有力,瞬间让室内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停了下来。
“我们今天讨论的,不是对现有技术的修修补补,而是要从零开始,构建一套全新的体系。”
他环视一周,目光在每一位工程师的脸上稍作停留。
“电传飞控,核心在‘电’,灵魂在‘控’。
我们要做的第一步,就是像解剖麻雀一样,把这套复杂的系统,拆解成最基础、最核心的硬件单元。”
点明核心要点后,陈天宇转身在黑板上画出了一个清晰的系统架构框图。
一个标着“飞控计算机”的方框位于中心,数条代表着冗余数据总线的平行线从方框引出,连接到外围的各个执行机构。
他的讲解深入浅出,将抽象的概念具象化为一个个触手可及的模块。
“飞行员的杆力信号,通过什么来转换成计算机能识别的电信号?”
他看向台下,不等回答便自问自答。
“角位移传感器。
我们需要的是高精度、高线性度的产品。”
陈天宇在代表驾驶杆的位置添上一个方框,并标注了参数要求。
“计算机发出的指令,如何驱动沉重的舵面?
靠的是电液伺服阀。”
又一个关键的方框被加上,他特意在旁边写下“高频响应、三余度”的字样。
“系统如何感知自身的姿态变化,从而实现增稳和自动控制?
我们需要高精度的陀螺仪和加速度计。”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
在场的都是行家,他们被陈天宇清晰的逻辑和超越时代的系统性思维深深吸引。
他不仅仅是在列举元件,更是在构建一套全新的完整设计体系。
“这套系统的‘神经’是什么?”
他点了点那些平行线。
“是数据总线。
这套系统的‘大脑’是计算机,而‘肌肉’,就是这些液压舵机。
我们今天的任务,就是把这具‘骨架’的每一个关节、每一根骨骼都定义清楚。”
两个多小时的会议,陈天宇几乎没有停歇。
他引导着团队成员,从顶层设计开始,一层层向下剥离,将整个电传飞控系统的硬件脉络梳理得清清楚楚。
团队里的液压专家“老高”和航电专家“小刘”不时提出疑问,都被陈天宇一一解答。
老高皱着眉问道:
“陈总师,三余度的伺服阀,意味着三个阀门要做到动作完全同步,这在机械上几乎不可能,误差怎么消除?”
陈天宇点头道:
“问得好。
我们这里的三余度伺服阀可不是重复设置三套伺服阀。
而是采用三组力矩马达、三组前置级放大器并联驱动一只阀芯运动的冗余结构。
这样我们就把机械同步问题转化为了飞控系统软件可以解决的问题。
至于解决的办法,就是设置一个‘表决器’算法模块,实时对比三个通道的输出信号。
一旦某个通道出现偏差,系统会自动将其剔除,以另外两个通道的平均值为准。
这是软件层面的冗余管理。”
小刘则对传感器的精度提出了担忧:
“我们需要的角位移传感器,精度要求比我们给‘霹雳三’导弹做的还要高,国内能达到吗?”
“这正是我们要去摸底的。”
陈天宇的表情严肃起来。
“我们必须知道我们的工业体系,能为我们的设计提供什么样的支撑。
这张清单,既是我们的采购单,也是一张对国家精密工业的‘考卷’。”
会议结束时,巨大的黑板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各种元件的名称、关键性能指标和它们之间复杂的连接关系。
一份详尽的核心硬件清单,就在这场激烈的头脑风暴中正式成型。
清单上的每一个名字……高精度旋转变压器式角位移传感器、三余度直动式电液伺服阀、光纤陀螺仪……都如同一个个精确的坐标,指向了国内工业体系中最精密、最前沿,也最薄弱的领域。
有了明确的目标,行动便雷厉风行地展开。
320厂立刻组织了一支由经验最丰富的采购科长老王带队的精干团队。
他们带着这份承载着全厂、乃至整个华夏航空工业希望的清单,以及盖着三机部大红印章的最高优先级协作函,兵分几路,奔赴全国各地的配套厂家。
然而,希望的火焰,很快就被一盆盆冰冷的现实之水无情浇灭。
半个月后,采购团队陆续返回,带回来的不是期待中的样品和合作意向,而是一脸的风尘仆仆和满腹的无奈与苦涩。
在国内最顶尖的沪市精密元件厂和盛京液压件厂,他们得到的答复惊人地一致,几乎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在项目组的汇报会上,采购科长老王摘下帽子,灌了一大口搪瓷缸里的凉茶,声音沙哑地复述着他在沪市的经历。
“同志们,不是人家不帮忙。
精密元件厂的吴厂长,拉着我的手,差点掉眼泪。
他说老王,你们要的这个传感器精度,比我们给东风导弹做的惯性导航核心元件还高一个数量级!
我们现有的设备,别说量产,就是让厂里技术最好的老师傅,关在小黑屋里,不吃不喝手工打磨,良品率也到不了一成啊!
这不是人的问题,是机床的精度不够,是材料的纯度不够,是整个工艺链条的问题!”
另一位去盛京的采购员接着说道:
“液压件厂的情况也一样。
厂长指着车间里那台保养得油光锃亮、被当成宝贝的苏制精密镗床,跟我们诉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