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606研究所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从华南航发研究所返回的交流团成员们，脸上再无出发时的昂扬与自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深深震撼后的沉默与思索。
“所长，同志们，我看我们得换个思路了。”
副所长李振华终于掐灭了手中的烟头，沙哑着嗓子打破了压抑的寂静。
他将华南所的见闻与思考和盘托出。
“华南所的办法，虽然看起来是绕了远路，但实际上是最稳妥、最高效的。
与其我们在整体样机上像没头苍蝇一样，今天修这里，明天改那里，问题层出不穷。
我看不如集中全所最精锐的力量，先把核心机这个‘心脏’的问题彻底摸透、解决掉！”
这番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层层涟漪。
“老李，你这是完全不考虑所里的实际情况啊！”
所长王建国猛地将厚重的搪瓷缸墩在桌面上，茶水溅出，烫得他手背一哆嗦。
“涡扇八项目不是一张白纸，可以任我们涂抹！
第一台试验样机，已经立在那里了！
那是花了国家几百万的经费，耗费了我们全所上下两年心血才造出来的东西！
现在你一句话，就要我们推倒重来，退回去搞什么核心机。
那之前的一切投入不就全都打了水漂？
这个责任，你来负，还是我来负？”
王建国几乎是吼出了最后几个字。
他面对的压力太大了，来自上级的催促，来自项目本身的困境，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的话立刻得到了在场许多工程师的附和。
“王所长说得对！我们不能因为遇到一点困难就全盘否定自己！”
一位负责涡轮叶片材料的专家激动地站了起来。
“国家的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我们怎么能说浪费就浪费？
样机问题是多，但根子还在，我们应该在现有基础上继续完善，这才是对国家负责任的态度！”
“没错，华南所那是商业项目，有外国资金提供支持，可以不计成本地试错。
我们这个虽然是国家重点工程，但是经费可不能和他们相比，一举一动都要考虑影响！”
会议室里顿时嘈杂起来，坚持在现有路线上继续攻关，避免国家资产流失的观点，迅速成为了主流。
李振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群情激愤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大却异常清晰，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王所长，李副所长，各位老师……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角落里的年轻人张维。
他是所里最年轻的几个工程师之一，平时不爱出头，但此刻却站了出来。
王建国皱了皱眉，但还是耐着性子点了点头。
“说吧，小张，技术讨论，畅所欲言。”
得到了鼓励，张维深吸一口气，扶了扶眼镜，原本的紧张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既然我们现在的样机问题缠身，各种故障耦合在一起，短时间内难以找到头绪。
而华南所的核心机路线又被证明是科学且高效的……那我们为什么不能两条腿走路呢？”
随着张维把理由一一说出，他的声音逐渐变得坚定。
“我们完全可以把人手分成两部分。
一部分，由经验丰富的工程师们组成样机攻关小组，继续在现有的试验机上排查故障，完善设计，这样我们之前的投入就不会白费。
同时，我们再分出一部分人，特别是我们这些年轻人。
成立一个核心机预研组，从零开始。
按照华南所的思路，把高压压气机、燃烧室、高压涡轮这几个关键部件彻底吃透。”
说到这儿，张维越说越兴奋，他环视全场说道：
“这样一来，两条线并行研究，互为补充，互为备份。
说不定，我们核心机研究中得到的数据和经验，反过来还能为攻克现有样机的问题，提供全新的思路和解决方案。
这不仅不是浪费，反而是上了双保险！”
张维的话说完，整个会议室的人陷入了思考。
“两条腿走路”的方案虽然有点折中，但是也不失为一个好的办法。
毕竟它既没有否定过去的努力，保住了“国家投入”，又为项目走出困境，学习先进经验，提供了一条全新的、风险更低的出路。
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借着从华南航发研究所学习到先进经验的名义，再申请一批资金开个子项目。
“这个……这个办法好！”
之前那位工程师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赞同地说道：
“现在这台样机，就像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如果真能够把核心机的设计给捋清楚了，搞明白了最基本的原理。
再回过头来看这团乱麻，可能真就能找到线头了！”
“我同意！两条线并行，谁先出成果，就往哪条线上倾斜资源。
这样既能保持压力，又能激发动力！”
“没错，让年轻人去搞核心机，我们这些老家伙继续啃硬骨头，两不耽误！”
共识，在压抑的空气中迅速凝聚。
之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众人，此刻都觉得这个方案是当下唯一可行且最完美的解决方案。
王建国紧锁的眉头终于彻底舒展开来，他看着张维，眼中充满了赞许。
他站起身，重重地一拍桌子，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
“好！就这么办！
从今天起，我们606所，正式成立核心机预研组，两条路线并行攻关！
我就不信，我们606所还啃不下这块硬骨头！”
……
江南的初夏，梅雨季节带来的潮湿空气中，混杂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
1963年5月16日，南昌320厂宽阔的试车坪上，气氛热烈而紧张。
换装了全新涡扇六发动机的FTA战斗机02号原型机，终于迎来了它的首次地面测试。
随着地面指挥塔台一声令下，试飞员轻推节流阀，涡扇六发动机发出一阵与涡喷六不同的轰鸣。
那声音仿佛一头苏醒的猛兽在咆哮，充满了无可匹敌的力量感。
地勤老张站在安全线外，紧张地攥着拳头，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力量透过地面传来的微微震颤。
飞机在跑道上缓缓滑行，加速，急转，重刹……一系列测试动作行云流水，精确无误。
驾驶舱内，试飞员的报告声通过无线电清晰地传回指挥塔：
“各系统工作正常，发动机响应迅速，推力平稳，仪表读数一切正常！”
当飞机最终停稳，发动机关闭，巨大的轰鸣化为沉寂时，整个试车算是弄了个开门红。
地面测试的圆满成功，意味着这架换心了的战斗机，距离翱翔蓝天仅一步之遥。
月底，华南飞机股份公司按照早已建立的沟通机制，将厚厚一沓测试报告和详尽数据，第一时间呈报给了航空工业局。
这份报告立刻在北都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FTA战斗机，如今已是华夏军工出口的旗帜，是国家赚取宝贵外汇的“下蛋金鸡”。
因此，航空工业局的领导们，尤其是局长段向前，迫切地想知道，这款性能更强、竞争力更足的改进型飞机，到底还需要多久才能完成定型。
而空军方面，则从另一个角度高度关注此事。
作为FTA战斗机的最大用户，他们更关心换装了新发动机后，这架在部队中广受好评的“小强”，究竟能强到什么地步，性能边界又在哪里。
为了解开这些疑问，一通来自北都的电话直接打到了320厂厂长办公室。
航空工业局要求华南飞机股份公司，立刻派一位最了解项目的核心负责人到北都，进行一次全面的当面汇报。
考虑到陈天宇还要跟进泰山发动机的设计，FTA项目副总设计师陆小鹏，当仁不让地主动请缨，承担起了这个重要的任务。
临行前，陈天宇特意找到他，两人在办公室里关起门来，就汇报的策略和口径，进行了长达一个小时的深入沟通。
几天后，北都，航空工业局。
一间并不算大的会议室里，气氛却显得格外严肃和期待。
局长段向前亲自主持，几位身穿空军制服领导也赫然在列，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陆小鹏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