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说了一个字，但这个字的分量却极重。
“你说服我了。
FTA项目情况特殊，我可以亲自去找空军的领导谈，向他们说明情况，争取把这个针对FTA的限制给解除掉。”
陈天宇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刚想道谢，却被段向前抬手制止了。
只听段向前的语气重新变得无比严肃。
“但是，天宇，我把丑话说在前面。
歼八不行！
这款飞机是以自用为目标开发的，是我们空军的绝对主力。
这一次能够破例批准出口，本身就是特定历史时期的特殊需要。
是为了向全世界证明，我们离开了苏联专家，照样能搞出世界一流的战斗机。
所以，歼八在出口的时候，必须对飞控系统加以限制。
确保它的极限飞行性能这个核心机密，绝对不能通过任何国外用户，泄露给第三方，特别是我们潜在的对手。
这是底线，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陈天宇明白，这已经是段向前能够为他争取到的最大让步。
不过在陈天宇内心深处，对于这种依靠限制性能来被动保密的做法，依然感到深深的不认同。
“段局，我理解您的决定。”
陈天宇沉声说道：
“但是，依靠限制出口版本的性能来防止信息外泄，终究还是太被动了，治标不治本。”
陈天宇再次阐述了自己的核心理念。
“我们当前最重要、最紧迫的任务，是透过快速的技术迭代，让我们自身主力装备的技术性能，永远领先于我们出口的版本。
只有当我们自己的部队装备的是第三代，我们出口的是第二代的时候，才能从根本上实现真正的技术保密。
那时候，我们甚至可以大大方方地邀请客户来参观我们的现役装备，那将是最好的活广告！”
“要实现这样的目标，就必须持续不断地加大研发投入，实现技术的自我革新。
而持续投入的钱和新式设备从哪里来？只能从外贸出口中来！
通过外贸出口实现我们航空工业的自身造血，从而形成良性循环。
任何对出口的限制，都是在这个循环的源头上人为地设置障碍。”
段向前对陈天宇这套早已听过数遍的“创汇工业体系”构想，报以理解的微笑。
他点了点头道：
“你的这套理论，我比谁都清楚，也比谁都支持。
但是，理想归理想，现实归现实。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歼八现在是我们空防体系的顶梁柱，就算你们的鸭翼改型，甚至更先进的战斗机研发出来了。
国家有没有足够的财力在短时间内完成全部装备的更新换代，这是一个巨大的未知数。
所以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基础版的歼八都将是我们的绝对主力。
因此，对它的出口版本加以限制，还是非常有必要的。”
陈天宇知道，在这个问题上，再争辩下去也毫无意义。
现实的财政状况摆在那里，谁也无法改变。
他默默地思索着，试图找到一个能够打破这个僵局的办法。
突然，脑中一道灵光闪过，一个大胆而巧妙的方案在他心中成型。
“段局，既然如此，我倒是有一個或许可以两全其美的办法。”
他开口道，语气中带着相当地自信。
“哦？说来听听。”
段向前的兴趣立刻被提了起来。
“您还记得吗？
我们之前为了应对巴基斯坦的订单，不是可以从空军的现役装备里，直接抽调了一批FTA战斗机过去吗？”
段向前点点头：“当然记得。”
“那么……”
陈天宇的语速开始加快，思路变得异常清晰。
“我们今后在出口歼八战斗机的时候，完全可以复制这种操作模式！”
他看着段向前有些惊讶的表情，继续解释道：
“您想，这样做至少有三个立竿见影的好处。
第一，国外客户可以更快地拿到飞机，解决他们的燃眉之急，这对我们争取订单极为有利。
第二，我们可以名正言顺地用‘现役装备转让’的名义，把实际的出口价格进一步压低，让我们的价格优势变得无可匹敌。
而对于我们自己来说，这才是最关键的一点。
我们可以把老版本的歼八战斗机卖出去，然后用这笔宝贵的外汇，为部队换装上我们最新改进的版本！”
“如此一来，一个完美的闭环就形成了。
既维持了出口创汇，又没有泄露我们最新型号的核心机密。
同时还加速了我们自身主力装备的更新换代，让我们始终保持着对出口版本的技术优势。
段局，这对我们和我们的客户来说，是真正的双赢！”
段向前听完陈天宇的这番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通过这个方案完全可以加速提升华夏空军的技术水平。
在高兴之余，段向前敏锐地从陈天宇的话中，捕捉到了一个更深层次的关键信息。
“听你的意思，你们华南飞机股份公司在歼八战斗机的改进上面，莫非是已经有了相当不错的实质性进展？”
段向前压低了声音，有些急切地问道。
“何止是不错。”
陈天宇自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应该说，进展相当顺利。”
他向段向前透露了项目的最新情况。
“我们最初规划的那个固定鸭翼方案，目前已经完成了大部分的验证工作。
各项数据都表明，加装了固定式前翼的歼八改进型，无论是在中低空的机动性、起降性能，还是在重载挂载能力上，都有了平均超过15%的显著提升。
也正是因为这个方案进展得太顺利，结果太喜人，我们才决定暂时没有急于发展换装涡扇6发动机的鸭翼版歼八。”
陈天宇解释当前打算技术路线图道：
“我们的想法是，先把这个固定鸭翼方案的技术潜力彻底吃透，把它打磨到极致。
然后，再直接进行针对性的优化，重新设计机体结构。
这样，我们就能一步到位，确保下一代改进型战机的性能，实现一次决定性的、质的飞跃。”
段向前听得连连点头，脸上满是赞许。
难得陈天宇打算跨跃式发展一回，他原本应该支持的。
不过他作为全局的掌舵者，思考问题的角度又有所不同。
“天宇啊，你的想法很稳妥，我完全理解。”
段向前语重心长地说道：
“但是，你也要考虑到我们当前的现实情况。
在跨越式发展上，我们已经有双二五项目了。
既然你一向推崇‘小步快跑，快速迭代’的研发思路，为什么在歼八战斗机上，又转向跨越式发展了呢？”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让陈天宇感到有些意外的问题。
“对了，我一直想问你。
你之前在规划里提到的，那款下一代的双转子小推力涡扇发动机，它的整个研发周期，大概需要多长的时间？”
陈天宇愣了一下，没想到段向前会突然问起这个还仅仅停留在初步设计阶段的项目。
他认真地在大脑中快速盘算了一下，给出了一个相当保守，但也非常现实的回答。
“段局长，因为双转子小推力发动机，我们的设想是从最基础的气动设计、结构布局开始，进行全新的正向研发。
所以，它的研发时间，肯定会比我们在涡喷-6基础上修修补补搞出来的涡扇6要长得多。”
陈天宇沉吟了片刻，谨慎地说道：
“我非常保守地估计，从项目正式立项，到我们能够拿出可以装机试飞的成熟原型机，至少需要六年，甚至可能要八年的时间。”
随后，陈天宇向段向前特别强调了这个项目中，那个最难以逾越的、也是最关键的技术高峰。
“为了在性能上实现对西方同代产品的追赶甚至超越，这款新发动机的涡轮前温度必须要进行提高。
这就意味着，它必须采用全新的耐高温合金材料，以及配套的定向凝固、甚至单晶涡轮叶片的制造工艺。”
陈天宇看着段向前，一字一句地说道：
“所以，这个项目真正的瓶颈，或者说命门，其实是在新材料的研发上。
而基础材料科学的突破，所需的时间是最难以预测的。
如果我们的材料技术迟迟得不到突破，那么，即便我们的发动机设计得再巧妙，结构再先进，双转子小推也很难在核心的推力指标上，实现我们所期望的大幅度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