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陈天宇开口询问，一旁的陆小鹏就已经按捺不住。
他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地对着段向前说道：
“段局长，这怎么行？
歼八的鸭翼改型项目才刚刚进入攻坚阶段，增加鸭翼之后的气动布局变得异常复杂。
涡流干扰、控制律耦合这些全都是硬骨头。
我们现在整个团队的人手都掰成两半用，才勉强跟上计划进度。
这时候把团队拆开，这不是釜底抽薪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工程师特有的执拗和对项目的拳拳之心。
在他看来，将一个高度整合、正在全力冲刺的研发团队一分为二，无异于将一艘正在加速的战舰强行拆解。
“无论是把华南飞机股份公司这边的设计团队调过去，还是让巴蜀那边新成立的团队主导，独立进行后续研发，都必然面临技术人员严重不足的窘境。
这不仅仅是1+1小于2的问题，而是会直接导致整个歼八鸭翼型号的研发进度被无限期拖延！”
陆小鹏越说越激动，他甚至摊开双手，仿佛想用肢体语言来强调问题的严重性。
段向前理解陆小鹏的焦虑，他抬手向下压了压，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的目光扫过陆小鹏，最终落在始终保持着冷静的陈天宇身上，语气沉稳地说道：
“小陆，你的顾虑我明白。
但是，将部分团队成员转移过去，在巴蜀成立新的飞机设计研究所。
这是经过局里讨论后研究后决定的，是必须要执行的命令。”
段向前的话语带头不容置疑味道，不过为了降低对方的情绪，他还是继续解释道：
“132厂的建设和投产，关系到我们整个航空工业的战略布局，也关系到空军装备换代的长远规划。
所以，新成立的这个研究所，在前期阶段，它的首要职责非常明确，那就是全力协助132厂。
帮助他们尽快把歼八战斗机的生产线给彻底理顺，形成稳定的战斗力。
这是政治任务，也是军事任务。”
段向前的这番话，将事情的性质从一个单纯的技术团队调整，上升到了国家战略的高度。
陆小鹏纵然心中有一万个不情愿，也明白胳膊拧不过大腿的道理。
他紧皱着眉头，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无奈和憋屈。
一个顶尖的研发团队，就这样被拆分去保障生产，在他看来，这简直是天大的浪费。
眼见陆小鹏陷入了沉默的对抗，陈天宇知道自己必须开口了。
他没有直接反驳段向前的决定，而是顺着他的话，提出了一个建设性的解决方案。
“段局长，我们理解国家的战略考量。
既然团队拆分势在必行，那么我们就要考虑如何将影响降到最低，并为未来的发展打好基础。”
陈天宇的声音平静而富有条理，瞬间将现场的氛围从对立拉回到了解决问题的轨道上。
陆小鹏抬起头，看向陈天宇，眼中流露出一丝期望。
“陆总工刚才的担忧，核心在于研发力量被削弱。
这一点确实是关键。”
陈天宇先是强调了陆小鹏担心的点，然后才提出自己的想法。
“要知道华夏现在到处缺高级工程师，我们不能让派往巴蜀的同志们真的只当一个生产指导员。
所以我建议，研发人员的转移，应该采用逐步过渡的方式，而不是一刀切。”
为了说明自己想法的正确性，陈天宇继续分析道：
“更重要的是，我们必须正视一个现实问题。
当前在巴蜀从零开始搞飞机研发，缺的不仅仅是人，更是最基础的科研设施。
没有金刚钻，揽不了瓷器活。
如果那边连最基本的风洞都没有，设计人员过去了，不但脱离了现有的研发团队，还没有基础设施辅助其进行研究。
基本上可以说是被废了武功，只能纸上谈兵。”
陈天宇的话让陆小鹏一下子找到了宣泄口，他立刻跟着说道：
“天宇说得对！
段局长，要想让巴蜀的新研究所真正发挥作用，而不是成为132厂的一个技术科，就必须完善那边的基础设施。
我建议，在正式向巴蜀大规模迁移设计团队之前，必须先规划建设配套的风洞群！
这不仅是为歼八的后续改进，更是为我们国家未来所有新型号飞机的研发打下坚实的基础！”
陆小鹏的提议充满了对未来的长远规划，也暗含着希望用基建的漫长周期，来换取核心设计团队能多在NC完整地多待一段时间。
然而，段向前闻言，却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你们的想法很好，很有远见。
但是……国家的现实情况，你们不是不清楚。”
他叹了口气，声音也沉重了几分。
“苏联专家和技术支持的全面撤离，给我们留下的窟窿太大了。
现在国家的每一分钱、每一吨钢材，都要用在刀刃上。
最重要的任务，是必须先把‘156工程’那些关系到国家工业命脉的大项目给保住，让它们尽快运转起来，形成我们自己的造血能力。
在这种情况下，国家实在是没有额外的资金，再投入巨资去修建一个新的风洞群了。”
这个残酷的现实，像一盆冷水浇在了陆小鹏火热的心头。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反驳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陈天宇见状，心中也是一动。他奇怪地问道：
“段局长，我们出口战斗机不是创汇了两亿多美元吗？
这笔创汇收入难道不能拿出一部分来投资关键的科研基础设施吗？
修建风洞虽然耗资巨大，但相较于两亿多美元的收入，应该不算无法承受吧？”
段向前赞许地看了陈天宇一眼，解释道：
“天宇，你说得没错。
华南飞机股份公司出口创汇的成绩非常亮眼，也确实为国家解了燃眉之急。
但是，这笔钱的用途，中央有更宏观的考量。
一部分要用来偿还我们过去欠下的外债，维护国家信誉；
另一部分，则要作为战略储备，用来应急，应对各种可能的突发状况。”
段向前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
“国内现在已经有了盛京的FL-1风洞，虽然每次试验都要两边跑，辛苦一点，但暂时还能满足大部分的设计需求。
所以，修建新风洞的计划，在优先级上，肯定要排在那些嗷嗷待哺的‘156工程’项目之后。
而且……”
段向前换了一种更具说服力的角度。
“说句实话，如果我们新建的风洞，在技术水平上相比FL-1没有质的提升。
那修建起来，除了能节省一些大家往返盛京的时间，对于提升飞机设计的核心能力，促进作用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我们要做的是突破，而不是简单的重复建设。”
听完段向前这番推心置腹的解释，陈天宇和陆小鹏都沉默了。
他们都深切地体会到了这个时代“勒紧裤腰带搞建设”的艰难。
每一项决策背后，都是无数个两难的选择和痛苦的取舍。
后世那种凭借雄厚国力，以“基建狂魔”之姿大力堆砌科研设施，从而加速研发进程的模式，在此时的华夏，还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认识到这一点后，陈天宇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知道，再纠结于风洞问题已经毫无意义，必须在现有框架内找到最优解。
“段局长，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