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向前刚刚返回北都，办公室的椅子还没坐热，秘书就通报说盛京112厂的卢博韬副厂长正在外面等着，看起来火急火燎。
“让他进来吧。”
段向前揉了揉太阳穴，长途跋涉的疲惫尚未消退，但直觉告诉他，这又是一桩棘手事。
门被推开，一个身影带着一阵寒风冲了进来。
卢博韬的脸上满是焦急与愤懑，他甚至顾不上寒暄，一开口就如同连珠炮般抱怨起来。
“段局长，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我这工作，实在是没法干了！”
段向前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冷静下来。
“坐下说，博韬同志。
天大的事，也要一件一件讲清楚。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这么激动？”
卢博韬在椅子上坐下，但身体依旧前倾，情绪丝毫没有平复的迹象。
“局长，您是知道的，局里安排我调到蓉城的132厂去当厂长，这是组织的信任，我没二话。
可现在的问题是，光杆司令怎么打仗？
厂子马上就建好了，机器也陆续到位了，可人呢？
俗话说一个萝卜一个坑，但我这里连个挖坑的人都没有啊！”
按照航空工业局最初的规划，为了尽快让新建成的132厂形成生产能力，承担起国内版歼八战斗机的生产任务。
计划从技术成熟、经验丰富的112厂抽调一部分技术骨干和熟练工人，作为新工厂的种子团队。
这本是当时“以老带新”的常规操作。
“计划不是定好了吗？从112厂调拨人员支援你们。”
段向前皱起了眉头。
“计划是计划，现实是现实！”
卢博韬激动得声音陡然拔高。
“我去找高志远厂长商量，您猜他怎么说？
他说，他们厂里高级工程师一个人都不能动！
他是一个技术骨干都不肯给我！”
“高厂长怎么会这么说？”
段向前有些意外，高志远是个顾全大局的同志，不应该如此不配合。
卢博韬的语气里充满了委屈和不满。
“他跟我诉苦，说自从把歼八战斗机的整个设计团队都移交给了南昌的320厂，112厂的研发力量就已经被抽走了一大半。
后来为了集中力量搞飞机研发，又以设计室为基础成立了601所，把厂里剩下那点顶尖的工程师又都划拉过去了。
现在，112厂要配合601所进行‘双二五’战斗机研发项目的技术攻关。
这个项目是国家的重中之重，技术难点多得像山一样。
他说在这种节骨眼上，如果再把生产线上的骨干抽调到132厂，那‘双二五’项目的研发112厂就根本无法配合。
整个‘双二五’项目实现的日子，就只能是遥遥无期了。”
段向前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
高志远的难处，他完全理解。
“双二五”项目是国防科委和空军亲自盯的重点，承载着追赶世界顶尖水平的希望，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歼八团队的离开，对112厂确实是伤筋动骨。
“所以，高厂长就坚决反对，说调走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就等于给‘双二五’的配套生产环节埋下一颗雷。
为了国家未来的天空，他必须守好112厂这个家底。”
卢博韬模仿着高志远的语气，显然是把对方的话记得一清二楚。
“局长您听听，他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还能说什么？
我们两个在办公室里争得面红耳赤，最后不欢而散。
我这个未来的132厂厂长，在他眼里，倒像是个吃里爬外的内贼！”
这番话让段向前陷入了沉思。
手心手背都是肉。
112厂要攻关未来，132厂要保障现在，两个都是不能耽误的国家任务。
技术人员，尤其是经验丰富的骨干，就那么多，完全是捉襟见肘。
卢博韬见段向前沉默不语，知道自己的诉苦起了作用。
赶紧趁热打铁，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段局长，高厂长那边指望不上了，您得从局里的层面给我想想办法。
我的要求也不高，您直接下个命令，从各个厂里给我协调一部分技术骨干。
另外……”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320厂那边不是有一批‘特殊’的技术人员吗？
就是之前调动走的那批……问题知识分子。
能不能也给我挑一部分，先调到132厂去？
哪怕只是先把前期的生产准备工作给运转起来也行啊。
不然的话，就算我带着个空架子技术团队过去，没有人手，设备调试、工艺流程制定这些活儿谁来干？
到时候还是没法正常开展歼八战斗机的生产工作。”
听到“问题知识分子”，段向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批人是陈天宇捅破天捅出来的一个口子，是自己顶着巨大压力，打了包票才争取下来的。
现在，他们是整个创汇体系能够高效运转的绝对核心，每一个都是宝贝，怎么可能轻易动？
卢博韬的逻辑很简单，既然112厂不放人，那唯一的人才富裕地区，似乎就只有集中了大量顶尖专家的320厂了。
段向前心中长叹一口气。
事情确实难办啊！
如果不能安排好132厂，让它尽快实现正常生产。
那么就无法兑现承诺，将国内空军装备的歼八生产任务从320厂这个“外贸窗口”转移到内地。
届时，保密问题、产能冲突问题会接踵而至。
但现在，创汇任务同样是国家的头等大事。
那不仅仅是几亿美元外汇的问题，更关系到与诸多友好国家的政治互信，关系到国家在国际上的信誉。
一旦因为抽调人员影响了华南飞机股份公司的生产进度，导致无法按时交付埃及和巴基斯坦等国的订单，那后果不堪设想。
“博韬同志。”
段向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安抚的意味。
“你提的要求，局里会认真加以考虑。
但你也要理解，现在局里面的首要任务，是保外销！
我们必须确保FTA战斗机和歼八战斗机的外贸订单能够准时、高质量地交付。
所以，320厂那边的人员，尤其是那批背景特殊的专家，暂时肯定是无法进行调动的。”
为了让卢博韬彻底死心，段向前又透露了一点信息。
“而且，关于那批知识分子，局里正在酝酿一个统一管理的方案，很可能会有大动作。
所以，他们更不适合现在调动到132厂去了。”
卢博韬一听，顿时泄了气，瘫坐在椅子上，满脸苦涩地抱怨道：
“段局长，这纯粹是既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啊！
没有足够的技术骨干，132厂怎么可能在短期内承担起歼八的生产重任？”
抱怨归抱怨，卢博韬脑子转得很快，绝望之下，他忽然想到了一个看似异想天开的解决方案。
“段局长，既然生产人员调不动，那能不能换个思路？
干脆……干脆直接把歼八的设计团队，从320厂整个调动到我们132厂去！”
这个提议让段向前精神一振。
卢博韬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越说越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