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四年十月十六日,北都,西郊机场。
一架维克斯子爵800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平稳降落,螺旋桨卷起的寒风带着北方冬日特有的凛冽。
机舱门打开,巴基斯坦代表团一行人走下舷梯,为首的空军准将阿斯拉姆·贝格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呢子大衣。
他身边的外交官伊克巴尔·艾哈迈德则好奇地打量着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官方的欢迎仪式简洁而正式,中方陪同人员热情地与他们握手,将他们引向早已等候的黑色“伏尔加”轿车。
车队缓缓驶出机场,朝着国宾馆的方向前进。
起初,车内的气氛是平静的,艾哈迈德正就日程安排与中方陪同官员进行着礼貌性的交谈。
但很快,一种异乎寻常的声浪从窗外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那不是单纯的城市噪音,而是一种混杂着锣鼓、口号和歌声的巨大声浪,仿佛整座城市都在沸腾。
车队的速度被迫减慢,最终几乎陷入停滞。
贝格准将皱起了眉头,透过车窗向外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瞠目结舌。
街道上,人潮汹涌。
成千上万的市民自发地走上街头,他们敲着脸盆,打着锣鼓,手中挥舞着简陋的红旗和写着标语的横幅。
工厂的工人、戴着红领巾的学生、白发苍苍的老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近乎燃烧的、纯粹的喜悦与自豪。
这不是一场经过组织的阅兵或游行,这是一场发自肺腑的、席卷全国的狂欢。
欢呼声如同海啸,一波接着一波,拍打着车窗,也猛烈地冲击着车内每一位巴基斯坦来客的心灵。
“发生了什么事?”
艾哈迈德终于忍不住,用英语向身边的华方官员询问道:
“是有什么重大的节日吗?”
那位平日里总是沉稳内敛的陪同官员,此刻挺直了胸膛,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的自豪声音回答道:
“先生们,就在今天,我国的第一颗原子弹,在西部戈壁,爆炸成功了!”
“轰——!”
这个词仿佛具有物理上的冲击力,在代表团成员的脑海里猛然炸开,瞬间压过了窗外所有喧嚣。
贝格准将与艾哈迈德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瞳孔深处看到了同样的震惊、骇然,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深深的羡慕。
在短暂的沉默后,贝格用乌尔都语低声对艾哈迈德说道:
“伊克巴尔,你感觉到了吗?
整个国家的气质都不一样了。”
艾哈迈德郑重地点了点头:
“是的,将军。
这是一种底气。
一种足以让整个民族精神面貌焕然一新的底气。
我们这次谈判的对手,已经和上次过来考察FTA时完全不同了。”
他们羡慕这种感觉,也无比渴望自己的国家有朝一日,也能拥有这份足以在列强环伺的世界中昂首挺立的无上荣光。
与此同时,北都饭店的一间豪华套房内,气氛同样热烈。
陈天河兴奋地在厚厚的地毯上来回踱步,他用力一挥手,对着刚刚风尘仆仆从320厂赶来的弟弟陈天宇大声说道:
“天宇,你这趟来得太巧了!
简直是双喜临门,双喜临门啊!”
他脸上的激动,与街头的民众如出一辙,只是其中还夹杂着一丝商人的精明与兴奋。
他亲手为陈天宇泡上一杯热茶,手都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
“我原本以为,这次能抓住机会,把巴基斯坦这笔大单签下来,就已经算得上是天大的喜事了。
谁能想到,老天爷这么给面子,竟然让我赶上了国家拥有原子弹的这个历史性时刻!”
陈天河声音洪亮地感叹道:
“这下好了,咱们的谈判筹码更足了!
我们是不是学一下美苏,在卖飞机的时候提一提价。
他们现在主动找上门来,不提一下价实在是可惜了。”
陈天宇的内心同样波澜壮阔,但他习惯性地将情绪内敛。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后才微笑说道:
“是啊,确实是天大的喜事。
不过,想要提价可不容易。
另外我给你说,这原子弹能这么快搞成功,咱们家也是出了大力的。”
陈天河正处于亢奋之中,闻言一愣,停下脚步,惊讶地看着弟弟:
“我们家?
天宇,你没开玩笑吧?
咱们家也就是参与了造飞机,跟那沙漠里响的大家伙能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陈天宇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却相当自豪地说道:
“哥,你还记得我当初为什么力排众议,坚持不惜血本也要投入那个看起来风险极大的半导体产业吗?”
陈天河当然记得,那是家族产业跨界走得最冒险的一步棋,至今他都感觉风险太大。
“记得,你说那东西是未来的趋势。
咱们没有技术人员,为了挖人可是费了不少的心思。”
“不仅仅是趋势!”
陈天宇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依旧欢腾的人潮。
“原子弹的研发,涉及到很多复杂到常人无法想象的计算。
每一个参数,每一个变量,都关系到成败。
如果没有电子计算机,靠着算盘和手摇计算器,必然要花费大量时间在数据计算上面。
那是一座数据的金字塔,用人力去堆,太慢,也太容易出错了。”
陈天宇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大哥。
“我们投资的鹏城电子厂,生产出的晶体管计算机,它的运算速度,是那些老办法的几千倍,甚至几万倍。
我们生产出来的计算机使得整个工程大大缩短了设计所需时间,提高了理论模型分析精度。
可以说,没有它,华夏要试爆成功原子弹,时间至少得往后延迟一两年。”
陈天河彻底呆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一直以为,计算机只是个能让工厂账目更清晰、让科研人员更方便的新鲜玩意儿。
陈家虽然在弟弟的坚持下投入了巨资,但陈天河的内心深处看来,仍将其视为一种商业投机。